走進台中豐原的巷弄,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醬香。這裡是已有八十多年歷史的味榮食品,也是許多台灣家庭熟悉的味噌與醬油的產地。
對傳統食品產業而言,如何兼顧生產效率與工藝傳承,一直是經營上的課題。當食品製造逐漸走向機械化、標準化,味榮卻持續保留傳統製麴與釀造工序。到了第三代,更將老工廠開放給民眾參觀,成立台灣味噌釀造文化館,讓原本藏在工廠裡的技術與故事,有機會被更多人認識。
一家傳統釀造廠,為什麼要花力氣經營文化館?又如何從單純製造醬料,走向產業文化的保存與推廣?這是味榮三代傳承至今,持續尋找答案的問題。
從碾米廠到釀造廠
1945年,味榮創立了中台灣第一家專業釀造廠。技藝源自日本時期,卻在戰後的土地生根。有趣的是,這一切的起點並不是醬缸,而是一間碾米廠——創辦人許火烈先生原本在潭子經營「復興碾米廠」,天天與米為伍,也因此最早摸懂了米、麴與濕度之間的脾氣。釀造,即是從一粒米開始長出來的生意。然而第三代接班時,他們面對的,不只是市場競爭,而是整個產業環境的劇烈變化。
食品加工技術不斷進步,消費者對食品安全、品質穩定與價格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傳統釀造廠若要繼續經營,不能只靠老師傅的經驗,還必須建立現代化的生產與管理制度。味榮因此逐步導入製程標準化、食品安全管理與有機釀造,卻沒有因此放棄原有的釀造技藝。(延伸閱讀:釀造台中和宜蘭的風土,種金柑、做味噌、釀水果酒,一品產地的甘甜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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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代接班時,廠內最常被問到的一句話是:「為什麼還要遵循古法釀造?」站在效率的角度,答案很清楚。現代製程可以全自動化、精準控溫、隨時擴產;而釀造若要快,也有快的方法——以酵素分解、加溫速釀,幾週之內就能生出近似的鹹香。但那是把風味「做出來」,不是「等出來」。
味榮的選擇,是把古法的核心守在兩件事上:「製麴」與「時間」。麴是活的,它會看天氣。豐原的夏天發酵快、冬天熟成慢,同一個配方,味道就是不一樣,什麼時候翻麴、什麼時候停,最後仍要靠人去看顏色、聞香氣、用手去感覺溫度。接著是熟成,幾個月的靜置,色澤由淺轉深,鹹味轉為回甘。這段時間沒有捷徑,因為不添加防腐劑、味精與色素,就沒有東西可以替代時間去補足風味。
把工廠變成一座移動博物館
2010年,味榮成立全台第一座「台灣味噌釀造文化館」。原本封閉的生產空間,被打開成一個可以聞、看、觸摸的場域。
在這裡,百年杉木桶靜靜佇立,袖珍模型重現十二道繁複的味噌工法,讓人一眼就懂。原來,一口醬香,需要這麼多時間與心力。這組模型的來歷本身就是一則故事:十二道工法早已沒有完整的文字紀錄,是由第二代許宗琳先生一道一道口述,再以十二只小木桶復原出來的。等於把一位老釀造師腦中的手感,變成了可以被看見、被留下的展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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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文化館不只留在原地。味榮把釀造文化帶進校園、走進社區,結合漆木器、在地農產與食農教育,讓味噌不只是調味料,而是認識土地的入口。
最難複製的台灣「人情味」
如果說日本擅長把傳統產業系統化、品牌化,那台灣的優勢,往往來自另一個層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在與日本釀造業交流時,味榮發現,台灣的工廠見學,往往更溫柔、更貼近人心。那是一種「先照顧人,再談體驗」的服務哲學。
日本的見學,像一條設計精良的動線。時間準確、腳本完整、動線單向,從入口到賣店,每一個環節都被計算過。你會帶走清楚的知識,也會感受到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職人在玻璃後面,觀眾在玻璃前面。那是把「製程」當成主角的展示邏輯。
台灣的見學,常常反過來。導覽員會先問你:從哪裡來?小孩幾歲、吃不吃辣?家裡有人在洗腎、要控鈉嗎?後續才決定今天這一場要怎麼走。腳本是活的,因為主角不是製程,是眼前這個人。
這種差別,不是誰比誰專業,而是兩種不同的服務起點:日本從「完整」出發,台灣從「關係」出發。日本讓你理解一個產業;台灣讓你覺得自己被招待了。而後者,恰好是最難被複製、也最難被規模化的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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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味榮,這套哲學被拆成幾件很小、卻很具體的事:文化館入館提供免費的味噌湯,喝一口暖心味噌湯,跟著故事一起體驗,是令人最舒心最難得的記憶。導覽提供多國語言,也準備了商服與一番街場景讓人拍照;DIY 課程做的是味噌與醬油,離開時手上帶著的不是伴手禮,是自己封好、要等三個月才能開封的一桶約定。那桶味噌會逼著人回來——不是回來消費,是回來看看自己釀的東西長得怎麼樣。

更重要的是,味榮把館「搬出去」。釀造課程走進校園與社區,不要求對方先成為遊客,讓一間工廠真正變成地方的地標與公共設施,而不只是一個收門票的景點。
就像薰衣草森林,把「慢旅行、深土地」帶到北海道美瑛,成為在地居民與旅人之間的橋梁;又或者台灣的企業,透過共好行動,讓品牌成為社會中「被需要」的一份子。薰衣草森林的做法也呼應同一條邏輯。它跨海到北海道美瑛開設旅宿,帶過去的並不是台灣的場景複製品,而是一套「把旅人交給在地」的方法:行程不急著跑點,讓客人慢下來;介紹的是當地的農家、職人與風景,自己退到橋梁的位置。品牌的角色,不是當主角,而是讓在地被看見。(延伸閱讀:台中新社質感旅行 薰衣草森林董事長王村煌,堅持二十年種出在地品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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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案例的共同點是:服務設計的第一步,都不是設計「體驗流程」,而是設計「關係」——先讓人被照顧、被記住、被需要,體驗才會成立。
這些情感,不寫在產品規格裡,卻會被記在心裡。味榮也用料理體驗,把台式醬料的家常味,轉化為國際市場理解的「高質感」。三杯雞、豆豉料理,透過醬料走進日本超市,讓異鄉的餐桌,也能嚐到台灣的溫度。
走向世界的醬香 必須誠實看見不足
當然,台灣仍在學習的路上。相較日本產業擅長「打團體戰」、建立區域品牌,台灣多數地方品牌仍是單打獨鬥;而當我們想把「慢生活」說給世界聽,語言與跨文化敘事的能力,也仍待累積。
那麼,團體戰可以怎麼打?這件事,味榮這幾年也在試。
把同業變成隊友。2017年,台中十餘家產業館共同籌組「台中市產業故事館發展協會」,味榮擔任發起創會理事長。協會做的事很務實:把各館串成一條可以推給旅行社與學校的遊程,共同參與國內外展會,彼此交換客群與導覽經驗。

把地方變成夥伴。味榮的合作對象不只同業:與台中溫泉業者、「食旅中彰」等區域平台串連,把釀造館接進更大的地方遊程;在豐原,則與在地從業三十年以上的漆藝師合作,推出以漆器湯碗搭配味噌的「豐榮禮讚」,讓兩個各自都在找出路的老工藝,互相撐住對方的市場。包裝設計也與學校學生協作,讓年輕人的視角直接進到產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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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上游變成命運共同體。這十年來,味榮以公平的價格向在地契作小農與部落採購原料,包括花蓮富里達蘭埠部落金針,以及長期合作的黃豆、稻米、有機小麥、有機鳳梨農友。對釀造業來說,原料就是風味的上限;願意把利潤分給土地,才可能年年拿到品質穩定的農作物。團體戰最深的一層,其實打在田裡。

科技的應用,同樣是下一步。如何善用AI與數位工具,縮短流程、連結生產者與消費者,讓「慢」不等於「低效」,是創意生活產業共同的課題。
回到最初的那口味道,味榮的經驗提醒我們,台灣產業的未來,或許不在於變得多大,而在於走得多深。
深化工藝,轉化為能被感受的體驗;擁抱在地情感,創造當代美感;成為地方的連結平台,與土地一起共好。當文化被好好對待,味道自然會說話。而台灣,也能用這樣一口溫潤的醬香,在世界的餐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本文作者:許立昇,台灣味噌釀造文化館總經理、臺灣創意生活產業協會第二屆常務理事
感受豐原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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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味噌釀造文化館
地址:台中市豐原區西勢路701號
電話:0908-630728
FB:台灣味噌釀造文化館
責任編輯:施名真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