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櫓船、七尺門與梯田農耕，在澎湖東嶼坪推開1960年代的時光任意門

隸屬澎湖望安的東嶼坪嶼，是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其中一座美麗的島嶼。這座以梯田菜宅、珊瑚礁海域與手作步道聞名的小島，如今造訪相當便利。除了從馬公搭乘交通船，本島旅人也能從台南將軍漁港搭乘「雙吉福氣號」，約兩小時航程即可直達東吉、七美與東嶼坪，輕鬆踏上這片蔚藍邊境。

我和當地耆老呂坤翰老師，各自在不同時空與這座小島有了交集。他在1960年代搭著搖櫓船登島任教，我則是在半個世紀後的2020年，因為在國家公園服務而來到這裡生活。雖然年代不同，卻因為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情感，我們相約每年都要一起重返。

走在島嶼的每個角落、每一棟老房子，他都了然於心，時光彷彿從未帶走他的記憶。每次聽他聊起過往，就像為我推開「時光任意門」，讓那些早已遠去的離島日常重新鮮活起來。我希望能記錄下這些新舊交織的點滴，讓來到東嶼坪的旅人，也能讀懂這座島嶼安靜角落裡的故事。（延伸閱讀：澎湖在地人深入解析，從菜宅「風水學」，看地理特色與地方居民的農耕智慧）

船隻靠岸，這次最直接的改變，是小漁港順利整治完成了。遊客一踏上陸地，海堤外就是一旁寬廣的海蝕平台。隨著南方四島的漫遊風氣漸盛，也有在地居民開始經營水上遊憩，帶著旅人在安全平緩的潮池區浮潛消暑。

站在港邊，坤翰老師指著眼前這片海蝕平台向我介紹，東嶼坪人傳統上稱這裡為「南港仔坪」。平台旁有一處通道，缺口如門戶，當地人稱為「七尺門」，正是早期島民搖櫓接駁船駛入的專用航道。

聯通道上的歲月重溫

沿著連結漁港與聚落的主要道路前行，會經過昔日的雜貨店「東華商號」。店主朱美華與先生許朝德近年返鄉重修老家，讓老屋重新有了生機，夫妻倆更是2020年第一批手作步道志工。聊起眼前這條聯通道，美華姐笑說，以前這裡大多是難行的土路與沙灘，如今鋪設平整後，變得好走又便利許多。

我們邊走邊聊起小島人口的遞變。坤翰老師提到，在他任教的年代，島上還有400多人。然而到了1960至1970年代，台灣本島正值十大建設，需要大量人力，加上為了給下一代更好的教育資源，村裡出現了大規模的人口外移潮。「沒過多久，島上人口就降到百人以下。」

他感嘆，2002年當他再度回到島上時，居民已剩不到30人，昔日熱鬧的村落幾乎搬空。隨著歲月移轉，這座離島逐漸被世人淡忘，甚至連許多住在馬公的澎湖人都不知道南海還有這樣一座小島，更遑論台灣本島的旅人。直到2014年國家公園成立，東嶼坪豐富的海洋生態、壯麗的玄武岩與坪頂上的農業梯田，終於有機會被世人看見。

走進聚落前，我們順道造訪由舊校舍改建的「嶼坪遊客服務中心」。中心外展示著一艘昔日的木造搖櫓船，一位村民的孫子剛好騎著單車經過，煞停在小船旁好奇端詳，忍不住問著：「這樣的小船，以前真的能開出海捕魚嗎？」

坤翰老師聽了笑著說：「當然可以啊！不只出海捕魚，我來這裡教書，也是搭這種搖櫓船進港的。別小看它，以前全村人的生活跟交通，可全靠這一支木槳搖出來的呢！」孩子聽得目瞪口呆，對眼前這艘小船過去的能耐感到不可思議。

島嶼限定的風土與日常

順著巷弄走進聚落，巧遇忙完農忙的阿蓮姐。她剛採收完結實纍纍的越瓜並切好片，正抱著滿滿兩籃準備回家醃製成醬瓜。硓𥑮石牆上攀滿了澎湖絲瓜，前輩捧在手上讓我好好端詳：「你看，這跟台灣的圓絲瓜不同，每一顆剛好都有十個稜角。」仔細一數，還真的不多不少整整十稜，相當有趣。

來到港邊，我們遇見老朋友呂文章大哥，他正跟菲籍夥伴熟練地整理船隻。文章大哥是坤翰老師當年同村的鄉親，見到老師走近，便輕鬆地聊起昔日生活。他回憶道，小時候村裡全靠打魚為生，男人出海、女人農忙，日子幾乎沒有休假。讀小學時，許多同學下課後不能玩耍，得立刻幫忙處理魚獲或去水井提水。

坤翰老師也在一旁點頭笑著回應：「確實是這樣，那時候在學校只要看到學生沒來上課，不用猜，一定就是去幫忙家務或跟著家人出海了。」雖然當時的生活艱辛，卻也是那一代離島孩子最深刻的童年記憶。

前山步道上的歲時農耕記憶

離開聚落後，我們沿著前山手作步道緩步上山。受到2025年丹娜絲颱風的影響，步道前段的踏階與路跡有些鬆動，腰繞段特別明顯。看到初次到訪的民眾在叉路口猶豫，曾經參與步道修築的我們，便順路帶著大家走上一段安全的路程。（延伸閱讀：澎湖望安東嶼坪前山步道，走一段島民辛勤耕耘的記憶，感受手作步道愛護環境的心意）

登頂後，眼前的景象讓人驚喜。以往過了「立秋」，坪頂上的草因少雨早已開始轉黃，今年則受惠於雨水豐沛，依舊展現出一片生機盎然的翠綠。整片大地上，羊群正悠遊自在地散步覓食，成了一幅美麗的景致。

看著眼前這片綠意，坤翰老師有感而發地提到，在他任教的年代，島上其實並沒有養羊，而是靠牛隻耕作。當時家戶普遍也會養豬與雞鴨，作為節慶辦桌或日常補給。站在這片曾經養活數百人的梯田旁，坤翰老師向我分享了他創作的褒歌《作田人的心聲》，聊起早期看天吃飯的農家艱辛：

亢旱無水歹種作，擔水淹田無夠著
Khòng-hān bô tsuí pháinn tsìng-tsoh, tann-tsuí im-tshân bô-kàu tio̍h. 
辛苦流汗嘛愛做，希望九斗變一石 
Sin-khóo lâu-kuānn mā ài tsò, hi-bāng káu táu piàn tsi̍t tsio̍h.

他解釋，以前離島長期缺乏水資源，一旦遇上旱災乾旱，田裡乾燥難以耕作，居民只能硬著頭皮從村落一路挑井水、踏上陡峭的山路爬上坪頂澆灌田地。雖然過程汗流浹背、極其辛苦，但大家都抱著「九斗變一石」的期盼，相信只要付出汗水，就能換來好收成。

除了對抗天候，過年後的農忙時節更是全村的重頭戲。坤翰老師接著吟唱起《擔肥去壅田》的褒歌：

出年初五是隔開，初六準備欲壅肥
Tshut nî tshue-gōo sī keh-khui, tshue-la̍k tsún-pī beh ìng-puî. 
小姐太太總來去，互相支援去擔肥......
Sió-tsiá thài-thài tsóng lâi-khì, hōo-siong tsi-uân khù tann-puî.

從過年播種、初六挑肥，到夏末收割後的高粱殘莖與土豆藤綑紮成柴火，這兩首褒歌不僅道盡了東嶼坪先民昔日的勞動生活，也唱出了離島歲月裡最珍貴的人情味。

我們一路走向最喜歡的北邊坪頂。站在高處，放眼望去，山腳下的古樸聚落、坪頂上悠閒覓食的羊群，以及海面上緩緩駛過的漁船，全收納進這片遼闊的視野中。矗立於島嶼東西兩側的金龍塔與池府塔遙遙相望，默默守護著聚落，成了這座島上最安心的依靠。

當夕陽餘暉將對岸西嶼坪與整片海面染成金黃，那一刻的寧靜，彷彿能撫平所有的煩憂，也成了我們這次重返這座小島最難忘的印記。

*參考資料：他鄉‧故鄉：澎湖南方四島紀行、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雙吉福氣號

光點

嶼坪遊客服務中心
地址：澎湖縣望安鄉東坪村47號
電話：06-9991109

 

責任編輯：李昕容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