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先生「小飽」很會做麵包,我們不會種麥子。種小麥的動機簡單,是希望擁有自己的麵粉。但在高雄美濃種小麥,似乎是件傻事。這年冬天,小飽又在龍肚一分地上播下小麥種子,美濃人見慣了秧苗,卻不識得麥苗,許多人搞不清楚這塊地到底種的是什麼,作物跟草無異,直到熟成金黃色一片,人人才恍然大悟:是麥田啊!
春天到來前,麥子要收成了,農夫小飽不願再經歷去年一人手工收成的辛苦,想找機器代勞,只是該時節,美濃沒有機器可以收小麥──二月大家都忙著插秧,這時哪有收割機啊!思來想去,還是只能動身自己來。(延伸閱讀:從小麥到麵包,在美濃深深感受從土地到餐桌的踏實幸福)
年復一年做友善耕種,我們從體力尚好的青年逐漸邁入中年,每每思及繁重勞動,從前可以一直做,而今卻漸漸失衡。農夫要挖地瓜出貨、要收番茄架、還要巡水田……此時再加上割小麥,想到就心累。
也許可以藉機辦活動,過去辦過多次農事體驗,拔蘿蔔、摘毛豆、採玉米、控土窯……每每皆大歡喜,但事實上,農務無法被有效分擔,畢竟是帶有教育意味的「體驗」,那不是務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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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年挖地瓜,我捨不得農夫一人日日埋頭苦幹,嘗試號召工作隊,幾個熱忱的民眾報名,一邊用力用鏟子挖土,聽我說著找人幫忙的羞赧心情,一位實驗中學的老師抬頭慎重地與我說:「我是真心自己要來的,不需要回饋,就是假日來流流汗而已,挖地瓜對我來說很療癒。」
號召一同到美濃田裡幹活
始終記得他誠摯回應我的神情,終於今年在粉專發文,誠徵「小麥在地工作隊」。除了擔心杳無回音,不知為何我還是會面紅耳赤。哪有邀人白白來田裡幹活的呢?但沒有人力,也沒有請人的預算,只能自己任勞任怨做到撐不住,做到身體出問題,才開始想其他出路,只得承認力量有限,需對外號召人力。
想不到那日聞訊而來收小麥的人有10位之多,大家都一副捲袖準備奮力工作的樣子,因多彼此認識,邊採收邊閒聊,分享在地趣事,那種認真工作的同時也交流情感的勞動風景,我許久不曾遇見了。

不知為何,心滿意足。
原來我們要的,也就是一起一起。偶爾會懷疑,會不會是農家不夠力才需要「畫蝦幫忙」,我們拿什麼還人家?但來幫忙的人,總用篤定的身影告訴我,農家多慮了,他們在乎的,是小農能否因他們的到來而得以真正喘一口氣?(延伸閱讀:回彰化老家種小麥,返鄉務農 並沒有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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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熱鬧風景 在地小麥工作隊
那日的麥田好熱鬧。陌生伯母停下來問到底在收什麼?朱家老叔停下來招呼還拍照。紫斑蝶在田間翩翩飛舞,大冠鷲盤旋,蜻蜓包圍了我們,夥伴蹲在紫花霍香薊和狗尾草間收小麥,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像拍什麼電影場景。
春天的大太陽不至於讓人中暑,不少鄉親停步,一位阿伯乾脆停在路邊好奇地撥麥粒試吃……田間出現這樣的歡鬧場景,最開心的莫過農夫。

麥子收完,整整一車,堆在門樓底下曬了一週,接下來是打麥子,要使用古老機器以人力踩踏,令麥粒分離。我又想,天啊,這些麥子,就我倆打,要做到天荒地老嗎?
再持續徵召,這回有上班族、有自由工作者,還有自行從林園騎一小時機車來的客人。另有位住黃蝶翠谷的雪貞姊,煮好了一壺草葉茶特地送過來探班,說年邁的身子骨沒能參與勞動,送茶水是她能做的。茶壺上綁了片葉子,上頭寫著「打麥招春」,多麼溫暖的祝福。


那日幾個人輪流做了一天,整理小麥穗、打麥、蒐集、過篩與搬運,我對這些天降的幫手們衷心感謝,想這便是台灣特有的「鏟子超人精神」吧,純然支援、不求回報的給出能創造快樂,而農家,確實因收到滿滿的溫暖而發現「辛苦」背後更深一層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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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收完了,我們鬆了一口氣,多了對世界的信心。他們說:「下次需要幫忙,記得要說喔!」
堅持友善務農並不容易,隨著年紀增長幾次考慮離農。小夫妻沒有孩子,自產自銷是一條漫長的路,面對缺乏的人力,要自己找出路。
我愈來愈不怕徵召志願勞動者,條件不足就是不足,但這世界比我想像得更寬廣,總會有意想不到的天使降臨──天使不是來施恩的,天使也想要勞動或想要給出,這往來的互動會完整彼此,不知覺就豐富彼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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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