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新觀點|好食機執行長謝昇佑 產值不是唯一指標,釐清地方創生的政策定位,重點在如何讓地方成為具韌性的共同體

地方創生究竟是產業政策、人口政策,還是另一種更深層的社會轉型?挑戰過去以產值為導向的經濟思維,重點不在產業園區或青年創業,而是如何建構具地方韌性的經濟共同體,讓文化與生活回到經濟核心。或許,真正的地方創生,是讓人與家園重新連結的開始。

產值不是唯一指標,釐清地方創生的政策定位,重點在如何讓地方成為具韌性的共同體

對當地人而言,「地方」就是「生活場域」,生活就是紮紮實實、日復一日的庶民經濟,以及在當中累積而成在地文化。

最近一些機緣常跟朋友討論起「地方創生政策」,我總愛刻意問:「地方創生政策作為國家重大政策,那它的定位,究竟是作為一種產業政策?青年創業政策?人口政策?還是……?」這並不是什麼靈魂拷問,而是希望藉著這樣的發問,讓我們可以進一步釐清什麼是「地方創生」的核心價值。

顯然,如果地方創生只是既有經濟或產業政策的延續,就顯得有點狗尾續貂;它必須與過去政策有著標誌性的差異,這個政策才有價值。但那個標誌性的差異究竟是什麼?在我看來,是政策思維「典範」(Paradigm)的不同。

地方創生(Regional revitalization)就字面來看就是「振興地方」,放到台灣社會發展的脈絡來看,這個政策所指涉的議題,無非是過去幾十年來,在產值主義掛帥的經濟思維下,台灣社會產業與人口隨著資本利得(資產如股票、房地產因價格上漲而產生的收益)高的方向移動,導致區域乃至產業發展嚴重不均的情況。也因此「地方創生」最容易被直接理解到的第一層意義,是針對瀕臨解組的偏鄉所設計的政策解方,期望帶動人口、資源回流沒落的偏鄉,刺激地方產業發展、活絡地方經濟,從而扭轉乾坤。

面對區域經濟表象的假均衡

不可否認,「經濟」、「產業」向來都是振興地方最重要的環節,這也是偏鄉長期以來藉由爭取工業區、科學園區進駐來帶動發展的原因。如果我們將所謂的「均衡發展」單向的理解成「產值均衡」,這樣的模式自然是最快速有效的路徑,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多此一舉「地方創生」政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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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經驗來看,這樣的模式縱使能快速達到目地,卻也同步複製了既有經濟系統的問題:創造了產值,卻沒有均衡的財富分配路徑,在傲人數字的背後,是世世代代承擔不起的代價。

科學園區拉抬了偏鄉的地價與消費水平,然而實質獲益的更多是投資客與提供各式消費產品和服務的大型連鎖集團。表面上區域經濟看似均衡發展,獲益的卻不是地方,工業區、科學園區更像是與周圍社區的平行時空,甚至,所帶來的「區域經濟效益」,往往弔詭地轉嫁許多成本到當地。這些隱藏在既有經濟發展模式背後「在地人」承擔的代價,我們並不陌生,更遑論過去產值主義下經濟發展所付出的環境代價,更是當代乃至下一世代,都得繼續承擔的「共業」。

也因此,地方創生所追求的地方產業和經濟,必須擺脫產值主義的思維邏輯,走一條與在地真正共好的新經濟模式,這一點,相信也是大部分人對「地方創生」的共識,也就是我認為地方創生政策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完全從另一種「經濟」思維的典範出發,我們姑且稱之為「社會經濟」典範,有別於過去「經濟VS. 社會」的思維範式。

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地方創生既是一種新的政策思維典範,也是當代永續潮流必須要轉向的政策邏輯。它追求的是另一種將(廣義)社會價值與經濟價值融合的「社會經濟發展路徑」,是為台灣的永續發展,奠定地方紮實基礎的重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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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而,它既是一種高於經濟、產業、人口等政策的上位政策典範框架,藉著各種政策手段,再復興地方的同時,帶起台灣社會與經濟結構轉型。

釐清商業活動與資本主義的不同,未來的地方創生需要找到與在地共好的新經濟模式。(圖片提供:謝昇佑)

必須重新理解經濟體制的本質

過去「經濟產值」掛帥的效益評估邏輯,最大問題在於,彷彿經濟產值來自虛空,這既違反常識,也是對「經濟」概念的誤解。我在過去的文章中從社會學觀點以及economy和ecology在字源上的親近性,解釋了經濟的本意。就社會學視角來看,「分工」與「交換」乃是構成「社會」的兩個基本要件,也是一切「經濟制度」根本的運作。換言之,一個社會透過百工百業進行分工,以及分工後如何進行交換的方式,構成該社會經濟體制的核心,同時也是支撐社會樣貌的基礎結構。(延伸閱讀:追求「產值」還是「價值」?地方創生是回應韌性經濟最佳解,首要打破對規模與數字的迷思

從字源概念來看,經濟(economy)的本意乃是關於「家園」的經營之道(Eco字根為Oikos,即家園之意);生態(ecology)的概念則是進一步闡釋家園(Eco)的意義在於棲地上所有生物以一種共生關係相互依存。因此,經濟的意義,當理解為:為維護家園棲地上所有利害關者共生關係而努力的營運活動。隱含在字源中的智慧提醒著我們,經濟的目的就是維護家園,而家園包含了共生在棲地上的一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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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被埋沒的古人智慧,恰恰詮釋了當代永續倡議的精神,也是地方創生應該支持的經濟思維,我們或許可稱之為「莊園經濟」或者「家園經濟」。

我們不妨循著家園經濟的語意脈絡,重新思考地方創生所謂的「地方」究竟何意?顯然,不是只談人文地景、抽離經濟的傳統社區營造;也不是將地方簡化為「產地」的傳統經濟思維。對當地人而言,「地方」就是「生活場域」,生活就是紮紮實實、日復一日的庶民經濟,以及在庶民經濟中交織的人事物,累積而成在地文化。

因此,如果有一種所謂「地方創生」的產業經濟樣態,第一個指標,應該凸顯「地方」是為「生活場域」而非產地。它或許是在產品設計上,讓消費者可以感受到產品誕生的地方過程;也或許是在消費模式上,引導消費者身歷其境體會在地生活的紋理,重點在於作為地方創生的商品,走的是一條「反商品拜物教」的路,要讓消費者穿過商品,真正看見生產者和地方脈絡。如此,才是打開每一位消費者都是地方關係人口的那一扇門。

與新竹市一溪之隔的竹北,在高鐵與科學園區的帶動下,成為全台翻新速度最快的城鎮,但客家聚落與農村文化卻也因此快速地消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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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創生」是布建經濟系統微血管的工程

然而,「地方創生」對主流經濟發展的反思,也要小心避免掉入「非黑即白」的價值二元對立困境。與其說地方創生反對過去以創造財富為核心的主流經濟發展思維,不如說,地方創生看到的是,過去追求財富快速成長,卻忽略了過程的「細節」。

如果將整個社會比喻為人體,經濟體系及其創造的財富就像是遍布的血管及流動的血液,帶動社會財富累積和經濟發展的主流產業如同強健的心臟和大動脈,然而,如果缺乏健康的微血管,血液無法順利地流通到各個器官,最終危及到全身機能的健全。同樣地,台灣今日傲人的高科技產業雖然為我們國家帶來了史無前例的財富,但如果地方缺乏蓬勃發展的社區經濟網絡,也就缺乏將財富分配到地方乃至每個庶民身上的市場路徑。

就此而言,為活絡地方經濟,地方創生政策應該發揮的功能是活絡小微社會產業的環境和機制,就如同健康的身體將血液傳送到身體各角落的微血管一般。

比起產值,以「地方韌性」估量創生政策的效益更為重要

過去將經濟效益指標窄化為產值數字的方法,造成當代經濟發展付出許多難以逆轉的代價。這也是為何地方創生在振興地方經濟的同時,急需擺脫既有經濟語意的原因。我們必須以「社會經濟」的視角出發來理解和思考所謂「地方創生」帶動地方經濟的內涵,才能在嶄新的視野中,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並且只有在「社會經濟」典範下,地方創生能讓隱藏的「地方草根力量」或者過去在主流市場隱形的「地方元素」,復興地方風采,並建構在地獨特的經濟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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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樣的「地方社會經濟價值」,應該怎麼被描述?儘管當代有許多表達社會價值的指標(例如SROI,一種以會計語言表達社會價值的策略),但我認為,或許我們更需要另一種適合凸顯社會經濟價值,也適合用來翻譯「永續」概念的評估框架,也就是「地方韌性」。(延伸閱讀:如何從社區核心出發,以行動鍛鍊地方韌性、創造幸福感?

從「社會經濟」的本質出發,地方創生政策才有機會從「地方DNA」出發,建構在地獨特的經濟活力。

用韌性來闡述永續絕對是最佳路徑之一。「韌性」在學術上已經不是新鮮的名詞,其核心內涵是當遭遇衝擊時,具有抵抗、復原、吸收或者轉化的能力,不致衰亡。這不正是大談永續時所必須具備的基礎能力嗎?退萬步想想,如果地方連抵禦各種衝擊(經濟、環境、文化……等)的能力都匱乏,大談地方復興,豈不是過於奢侈?事實上,國際上也早有針對地方各面向韌性的評估方式,只是,台灣尚不熟悉以韌性為表達框架的語言,也缺乏系統性的研究及發展適合本土的地方韌性評估方案。

過去我們在看待地方創生案例時,正是缺少以「地方韌性」為經緯的案例地圖,以至於對創生效益的評估或地方創生行動者在策略拿捏時,不自覺地陷入以經濟產值評價的陷阱,錯估了地方創生的意義和重要性。就此而言,重新以「地方韌性」為指標,提供地方創生行動與評價的指南,可說是刻不容緩,也是地方創生邁向新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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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方創生成為韌性社會的實踐場

我們不妨試著以「地方韌性」為視野,重新來詮釋地方創生案例的價值。就以今年地方創生年會舉辦地點南投中興新村的「省府日常散策」團隊來說,假如只從一般產值或所謂社會影響力指標來看,可能無法良好地估量他們對地方的貢獻和價值,但若從「社會韌性」的角度來衡量,將會看到一場非常精采、帶動地方活動的社會經濟模式展現。

正如我們所知,中興新村隨著台灣省政府虛級化的同時也跟著沒落,儘管當地還有許多早年隨著省政府公務而定居的移居者沒有遷出,但基本上整個社區已然凋零,甚至許多具時代特色的建築也成廢墟,留給人們的印象只剩「花園城市」的空洞街景。中興新村,無疑是時代因素衝擊下的沒落地區,如何活化始終是個挑戰,但困難之處,不是缺乏資本進駐,而是如何讓這裡原有的風土民情、地方特色得以再現活力,如何在重振地方的同時,銜接起地方的脈絡,讓持續生活在地方的人、快要消失的地方文化、以及當地人的精神可以轉化成為未來經濟活動的一部分。

省府日常散策創辦人連啟宏與朱怡甄。

電動車雖然更省力、友善旅客,但考慮到在地生活者多是長輩,為了年長者的安全,省府日常散策堅持以人力四輪車、腳踏車帶行程導覽。(攝影:李佩書)

省府日常散策團隊真正的價值,就在於做到了這一點。他們串聯維持當地日常的店家,成為深入中興新村的大門;市場店家如數家珍分享在地方經年累月的收藏。年邁的地方老媽媽,用她們「家常」、「沒什麼」的家常菜款待遊客。在這裡,省府日常散策團隊堅持帶遊客騎腳踏車而非電動車,他們以款待朋友到家裡玩的心情來接待遊客,也希望遊客尊重當地主要生活者都是長輩,慢騎腳踏車才能保護老人家的安全。

跟著省府日常散策的行程,我看到快凋零的中興新村,找到價值再現的舞台,團隊強化了地方文化的韌性,而那些本隨著社區解組而幾近崩解的地方社會網絡,在遊程活動的串連與規劃下,重新展現社會資本的厚度。隨著遊程引導,我在庶民經濟的地方場域消費,花的每筆錢都實實在在進到在地人的口袋,這些金錢將充分在地方流動,透過貨幣輪轉倍率的效益,促進地方經濟的韌性。(延伸閱讀:在八卦山背,跟著南投「省府日常散策」一起騎單車、暢玩中興新村

在我看來,諸如省府日常散策所展現,以一種社會經濟的方式,創造與強化地方韌性的發展,正是地方創生行動最有意義之處,也是地方創生政策與其他政策最關鍵的差異之一,為台灣社會邁向永續發展的願景,打開從地方由下而上落實、實踐的空間。

本文作者
簡介

謝昇佑
好食機農食整合有限公司執行長

創辦好食機,目前也任職財團法人好家宅共生文化教育基金會董事長、地域振興聯盟政策倡議主委、地方創生學校教務長、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經營學系兼任助理教授。重視緊貼日常生活的「小型食農生產者」,思考如何創造產業創新、延續文化風土,讓地方初級民生產業建立小規模且影響深遠的運作模式。

地域振興大賞執行委員會籌備召集人謝昇佑。(圖片提供:謝昇佑)

核稿編輯:李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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