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鄉出海口的紅樹林裡,數千隻埃及聖䴉凌空蔽日;綠鬣蜥蟄伏的二林溪周邊田野,植被及作物被吞噬大半。外來種獵人全志祥手持自製獵槍,逡巡獵物可能出沒的區域。寧靜的表象在扣動板機的瞬間劃破,槍口指向的獵物應聲跌落。
「扣板機只是其中一個動作,你要先找到獵物,你才有機會扣板機。你有再準的槍法,你不知道牠在哪裡、你不會找,一樣都是零。」
隨父親走進山林的歲月
來自南投縣信義鄉地利村達瑪巒部落的全志祥,成長於一個以狩獵與務農為生的布農族家庭。父親、叔公、舅公都是獵人,生為家中長子的他,小學四年級就開始跟著出獵。寡言而身體力行的父親,一次又一次領著他走進夜間上山、清晨下山的狩獵時區,在那些沉默的共處裡,耳濡目染習得一名布農族獵人應該具備的能力和品格。
「當一個獵人,基本的身體素質要好以外,你要對山林非常暸解,要能夠應付各種不同的狀況,要會用刀用槍,要會分辨可以食用的植物,這些都是基本的能力。」在布農傳統文化中,獵人在部落的地位非常崇高,他們是具有狩獵技能的族人,也是山林智慧的傳承者。(延伸閱讀:最後一條中央山脈橫貫路「關門古道」,布農族人重返家園的祕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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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進入山林時,必須先觀察整體環境、觀察獵物習性,了解牠的飲食習慣、活動狀態及偏好場域,而移除外來入侵物種的做法也是一樣。埃及聖䴉原是非洲常見留鳥,1984年首次於台灣野外現蹤,此後以極佳的繁殖力與強勢的生存模式蔓延西部地區,排擠本土鷺科鳥類的生存空間。
全志祥近身觀察,發覺牠們終年忙於覓食,因此總出現在可以滿足其口腹的濕地、魚塭、農田、出海口等地;他記錄埃及聖䴉的作息,歸納出牠們清晨警覺性偏低、熱天活動力較弱,而傍晚歸巢前會先大量覓食。透過現地調查,他逐漸掌握施作方向,鎖定鳥群的出沒地點,一一前往移除。
成為外來種獵人的契機
由於外來入侵種的數量激增,2018年起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將槍枝納入移除埃及聖䴉的方式之一,並組織外來種獵人團隊。2019年全志祥應邀加入,以彰化、雲林一帶為責任區域,展開移除工作。從兒時的養成到成為一名外來種獵人的生命旅程中,他經歷了各種意義上的離開與歸返。
通往獵場的山路崎嶇而漫長,肩負的獵物與父親的期望同樣沉重,對一個孩子而言,實在難以負荷。明明排斥打獵,全志祥當時卻是有口皆碑的幸運星,長輩獵人帶上他總能豐收,因此常有無法逃避的上山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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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父母在山中勞動的種種艱辛,一向逆來順受的他,早已決心離開部落:「畢竟在山林討生活,我們面對的環境比較特殊,條件也比較惡劣,不確定性很高。」高中畢業後他考取軍校,那些在山中練就的優異體能和技能,令他在訓練中名列前茅,最終納編為憲兵特勤隊員。服役期間曾獲射擊比賽冠軍,並被分派至部隊擔任種子射擊教官。
軍人和獵人有諸多相似之處,全志祥認為這些經歷正好培養了外來種獵人所需的素養。兩者最大的差異在於臨場感,部隊的訓練如同競賽,狩獵則是野外實戰,面對變化多端的環境狀況,沒有公式、沒有正解,仰賴獵人自身的應變能力。(延伸閱讀:來去阿里山「追追鄒呢」!新美部落文化旅,跟著獵人親手搭獵寮、設陷阱)
離鄉從軍與返鄉重回山林
從軍十年,也曾擔任私人保鑣,他在離鄉二十多年後,輾轉回歸故里。那年父親在打獵歸途意外猝世,他連夜從台中趕回,望著父親疲憊不堪的遺容,無法想像心目中如無敵鐵金剛般的父親再也不見。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全志祥不願涉足熟悉的丹大林區,只因那是父親生命最終的舞台。他往返山上老家照顧父親留下的果園,隨著喪父之痛逐漸釋懷,他興起再次上山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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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大林區遍布他的成長記憶,也是情感依歸,然而彼時正處於封山期間,需申請入山證才能進入管制區域。為了自由進出曾經熟悉的林野,他應徵成為林業保育署的高山協作,終於踏上那些曾經跟在父親身後走過的獵徑,重回曾經翻山越嶺而至的獵場。
擔任高山協作時期,他在林業保育署長官的請託下,回到最初的獵人身分。他先是蒐集單位資料、網路情報,也請益學者、前輩經驗,經過觀察研究、資料分析及實戰累積,逐漸掌握要領:「山上的動物其實是靠嗅覺,埃及聖䴉牠是靠眼睛,我也是掌握到這個特性,常常利用掩蔽物,推進到我們傳統自製獵槍的有效距離來做移除。」
不同於山林狩獵,外來種多出現在鄉間聚落,必須使用殺傷力低、射程較短的散發鋼彈。這也意味著獵人必須設法盡量靠近獵物,全志祥經常匍匐於草叢間,隱匿於雜木林中,或浸泡在水域裡,只為悄然接近獵物。

外來種移除與獵人精神
短短一年時間,全志祥與外來種獵人團隊移除一萬八千多隻埃及聖䴉,目前國內僅剩不到八十隻。在埃及聖䴉數量銳減之後,他再次受到請託提起獵槍,投入綠鬣蜥的外來種移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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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中南美洲輸入台灣的綠鬣蜥,因寵物棄養問題在中南部擴散,牠們以驚人的繁殖和成長速度,遍及鄉間大排水溝、池塘、溪畔與田邊的防風林。綠鬣蜥善於躲藏,需要經過長時間觀察環境細節,蛻下的皮、樹幹上的抓痕、樹葉的異狀、尾巴拖過沙地的痕跡,都是全志祥判斷的依據。他以射擊胸腔以上部位為原則,確保快速有效的死亡,盡量降低獵物的痛苦。

即使是為了維護環境而出擊,佇立在槍口前的仍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生命。起初單純視為工作任務,久而久之,全志祥的夢裡一度浮現那些動物的眼神,在他的心中激起矛盾與掙扎。
「以前老人家給我們的觀念,我們去狩獵的行為就是要延續我們的生命,所以我們要對狩獵的對象抱持尊敬的態度,因為牠犧牲了自己的生命,賦予我們生命的延續。」如果沒有把握拿到獵物,不會輕易開槍;一旦擊中獵物,必會設法取回。部落耆老的訓示,喚醒全志祥身為一名布農族獵人的尊嚴。抱持對生命的尊重和對大自然的敬畏,他慢慢調適心態,以獵人精神審慎看待移除工作。承繼傳統狩獵文化的智慧,以及軍人護衛家園的使命感,外來種獵人全志祥穿梭於鄉野與水陸邊界,守護著台灣的自然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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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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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苑瑜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