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2023年5月，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春日上午，慢島生活執行長宋若甄正抱著大腹便便的肚子安坐在家，等待卸貨。突然間手機訊息登登作響，農友傳來一張田地被插上「售」字招牌的照片。
以往見到如此情景，宋若甄可能和其他農友一樣，頂多內心閃過「又來了」的念頭，畢竟農地轉售再蓋起農舍，在過去十年的宜蘭早已不是新聞。只是這次不一樣——因為這塊招牌，就插在她從農七年友善耕作、暱稱為「大寶」的田區。
「第一個總是很寶貝嘛。」懷著不捨心情，她在社群網站發起「一坪地主」計畫，以集資購地的方式，邀請眾人成為共同持分的地主，以「一坪」作為認購單位，二十年為約，將農地上的農育權設定給農夫宋若甄，免除良田走向填水泥種農舍的命運。
良田為何留不住？
2019年，宋若甄與宜蘭深溝的夥伴們共同創辦慢島生活有限公司，以水稻友善耕作為主力的新農社群，開辦學堂、經營共居空間、提供食農體驗、創立地酒品牌，努力經營鄉村關係人口。（延伸閱讀：進擊的農行者 賴青松從農20年，實現與世界平起平坐的宜蘭員山深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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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買一塊田，存一塊田」的計畫，2022年就在慢島生活討論過，只是畢竟勞師動眾，始終沒有動力啟動，直到那個理智斷線的下午，讓她決定孤注一擲。「有些人會說那就是地主的田，又不是你的田，有什麼好氣？」宋若甄略感無奈地說，「我確實是生氣，但是對整個產業鏈的生態導致良田沒有辦法被留住，對自己的無能生氣。」
兩分半相當於750坪的田區，開價每坪兩萬六，總價要近兩千萬。然而宜蘭水稻一年一作，她扳指頭算出那塊地的年收成僅有十萬出頭，「扣掉成本，還不算工錢，實收大概是七萬元。」兩相對比令人咋舌，「為什麼地價會那麼高？就是因為它非農用的價值被炒作起來。」
她提到，2015年宜蘭小農曾發起「農地農用，為子孫留一畝田」的社會倡議，連帶引發了後來宜蘭縣政府緊縮興建農舍需要「臨路臨側」的資格，也因此牽動房價、地價，一時之間物議沸騰。
可惜的是，那段被宋若甄形容為「史詩級的運動」，終究無法撼動各方開發勢力，農地逐年流失，依舊是蘭陽平原上肉眼可見的清晰問題，農友彼此間心照不宣說好不提，「遇到承租的田要被地主收回去賣，你能怎麼樣呢？就只能換一塊田。」而這個計畫，對她來說是現階段唯一能做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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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一坪地主計畫的利弊得失
在計畫裡，發起人宋若甄作為跟這群地主們承租田地耕作的農夫，以一瓶地酒或二十斤白米作為租金。當時網路聲浪眾說紛紜，其中也不乏對於「二十年就一瓶酒？」的質疑。
她坦言，一坪地主的回饋方案看似薄弱，站在農夫立場，這已是她依照地租和農作物產值，盡可能算出符合市場行情的等價回饋，「可是對地主而言，他就是用兩萬元買了一瓶很貴的酒啊！它終究還是會被理解為公益性質的行動。」
單就財務投資報酬來看，這個計畫無疑對地主或承租方都不划算，「成交」一年多至今，在其他地區還未出現類似響應，可見確實不是那麼容易能被複製的模式。除了因計畫歷時二十年時程漫長，宋若甄也強調這是一件很講究信任的事情，她笑稱：「我動用了深溝友善耕作二十年累積下來的社會資本。」
最終，花了半年時間，募集超過五百位地主認購。產權複雜看似缺點，卻是刻意而為。她援引《土地法》第34-1條的說明，「整塊土地的處分、變更及設定地上權、農育權、不動產役權或典權，要有一半的地主且合計持分超過一半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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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依據農業發展條例規定，耕地面積不足0.25公頃，原則上不得分割，恰恰好就是這塊田區的大小，如果持有者想處分土地，只有變價分割（註）一途。當二十年後簽約期滿，五百多位所有權人需集結起來討論下一步，即使當中有持有者想變賣土地，也仍須回到前述土地法的規定進行。
宋若甄指出，透過長期合約與同一塊土地的持有者眾的機制，讓農地不會輕易被販售改為其他用途，是目前計畫的核心，為的就是保障這塊土地至少在未來二十年間只種稻、不「種」房子。
計畫還不完美 繼續為農村找解方
當然，計畫本身並不完美，只是當下能以最速件執行的選項。她認為未來比較可行的方式之一，同樣是產權分散給眾地主，另外成立農企業與地主們簽訂信託合約，農企業作為受託人，以資產管理的角色設定農育權人管理農地。相較於自然人，交給法人進行信託的風險較低，更有利於長遠經營。
「我經常問自己，這個計畫我還想不想繼續往下走？」通過計畫，她期盼的是「給公部門一些勇氣」。每個地主代表一份支持的力量，五百人只是小眾，如果持續累積，就有機會形成一股不能被忽視的勢力，到了那時，「我們這群人想要看到的世界才有辦法被描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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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早年參與製作的紀錄片《農村的遠見》為例，其中一集採訪了「自然資產保護協會」，是在荷蘭擁有七十二萬名會員的非營利組織，透過會員捐款，買下他們認為具有生態價值的保護區，成為地主，也因此，協會不僅是政府環境政策的監督者，也是執行者，在荷蘭國土規劃上擁有廣大影響力。
還有原本默默無聞的美國納帕葡萄酒，打響名氣後逐年提升產值，順利遊說政府成立美國第一個農業保護區。宋若甄笑笑說，如果深溝能發展成很棒的地酒產區，產業有足夠的影響力，也許有一天也能夠比照辦理，確保土地資源能維持農業用途。（延伸閱讀：台灣清酒復興之路，釀出百年傳說「吉野地酒」喝的是在地風土故事）
面對農村的各項議題，「永續」是共同的答案，紀錄片中的全球十個農村，都歷經數十年發展，「人家也是熬了那麼久才有如今的成果。」於她而言，一坪地主計畫只是起步，慢慢走，終有一天也能收穫台灣農村的美好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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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變價分割是指在共有物分割時，因原物分割有困難，法院會將共有物變賣，並將所得價金按比例分配給各共有人。
*本文作者：張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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