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髮與素樸的灰泥牆相互輝映，嶙峋的雙手爬滿砌牆抹壁的年歲，人稱「良師」、「良伯」的國寶級匠師蘇清良，以其泥作專業修復百年建築。1935年生於高雄湖內的農家，蘇師傅在生產力即勞動力的時代裡，小學未畢業就展開「做土水」的生涯。
「阮遐的一個師傅來起間仔，阮老爸就佮講，阮囝去佮你學工夫。我猶閣足細漢，阮師父釘一條椅條，予我peh起去抹灰。」（我們那裡的一個師傅來幫家裡蓋邊間，我爸就問他，我的孩子可否去向你學工夫。那時候我還很小，我的師父釘了一張板凳，讓我站上去抹灰泥。）十六歲正式拜師習藝，蘇師傅劈竹材、編竹籠、抹泥漿，造出一道道箄仔壁；以稻草和泥曬成磚，疊起一間間土角厝。（延伸閱讀：廢木料製成的古厝模型，澎湖阿公對家人的思念與兒時回憶）
歷經三年四個月出師，又向藏步的師父偷習落丈篙、出屐起等技術，蘇師傅在高雄、台南一帶以蓋屋為業，建造三合院、單伸手、一條龍等大厝，以及雕龍畫鳳的廟宇建築。直至「台灣錢，淹腳目」的七〇年代，轉而投入販厝的土水裝修工程。眼看過去親手雕琢花飾的大厝一一拆除，他在這些殘跡上疊磚蓋瓦、粉刷水泥，築起一棟棟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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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竹籠厝起到大厝，從大厝蓋到樓房，蘇師傅為了家計投身建築業。而他之所以參與古蹟保存事務，同樣歸因於家庭。原定在2000年退休的蘇師傅，其子承攬台北賓館修復工程，卻苦無專精傳統線板施作的匠師。當他毅然攬下這個任務，同時也踏上以老建築為入口的時空旅程。
從台北中山堂到恆春古城，台灣頭行到台灣尾都有蘇師傅抹牆的痕跡。霧峰林家花園、水交社文化園區、淡水紅毛城，時代與形制各異的建物裡，盡是他拖線的身影。
蘇清良師傅承作的案件以日本時期建築為大宗，「對我來講，這日本厝尚歹做的，就是這个鐵道部。」彼時殖民地一切如新，吸引日本新一代建築師在台實驗各種可能，大量西式或和洋融合的建築於焉誕生，台灣博物館鐵道部園區即是一例。
前身為台灣總督府鐵道部，1918年由日本建築師森山松之助設計的廳舍，屬磚木結構，為仿造西式建築的線條裝飾，室內隔間以木夾泥牆為主，抹牆時需施力讓泥漿溢出木摺條，使木構、麻質纖維與灰泥團團交織。蘇師傅運用精準的原料配比，以及熟練的拖線技巧，構築表面不龜裂且結構穩固的壁體。
原本線條繁複的天棚，層層凹折起伏盡數坍塌；精雕細琢的灰泥花飾，多處毀損佚失。他日夜苦思修葺解方，自製十餘個模具，為天棚製板拖線；託人以網路搜尋花飾原圖，一一重繪、打版、製模。「咱做這个古蹟，愛照較早的人的工法，就愛共伊做轉來。」（我們做這個古蹟，要照以前的人的工法，要把它做回來。）在剝落的牆垣與崩壞的天棚之間，蘇師傅聽見前輩匠師的聲音，且以傳統工法回應。（延伸閱讀：體力與耐力大考驗，鷹架上的古蹟修復師 蔡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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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不單是建築的框架，也是創造層次與美感的要角。深諳線條美的蘇清良師傅，曾參與台北、台南、高雄公會堂的修復，三座建築線條既多且形式殊異，施作的技法與需要製備的工具也各不相同。從事泥作以來，蘇師傅磨損汰換無數抹刀，為每座古蹟的每個線條量身打造的模板堆滿工房。執起稱手的工具，蘇師傅凝神所及之處，線條迆邐而過，為老建築勾勒出往日神采。
除了以工具善其事，蘇師傅也熟稔早期建築常用原料。清治時期所建的恆春古城，是今日台灣少見四座城門具在的遺跡。蘇師傅復原以初始建材，石灰、黏土、沙混拌而成的三合土，加入糯米增黏，又添黑糖調色，經由大型機具夯實，再現過去抵禦外敵的堅固城垣。
「這个白灰會必袂必我家己研究。阮較早的白灰佇大岡山，挾咾咕石來佮疊好，中央埋一支管，逐早攏佮灌水，伊就會一直散一直散，好的篩起來抹壁，䆀的做磚仔。」（這個白灰會不會龜裂是我自己研究的。以前的白灰是在大岡山，挾咾咕石來疊好，中間埋一支管，每早灌水，它就會慢慢散開，好的篩起來抹壁，壞的拿來做磚。）
舉凡麻苧麻絲、竹片、紅瓦、灰泥等，蘇師傅皆能掌握材料的來源與質地，且運用自如，每每打造出最貼合老建築的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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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七十年與施工現場朝夕相伴的時光，蘇清良師傅自有一套與建築溝通的方式。他宏觀建築本體的結構與線條，細探構件的工法與材質，以及背後的人文精神。或請人查找史料，或與後嗣閒談，蘇師傅習慣先了解每一座古蹟的故事。
1929年竣工的清水黃家古厝，融合台式、日式、西式建築語彙。據聞當年黃家欲迎娶霧峰林家之女，卻受譏沒有帶戲台的大宅邸，因而斥資建造這座豪奢奇巧的現址家園。
在石頭遍佈的地基搭起頂厝，填平溪流造出庭院，黃家古厝盡顯前人的厚工。中脊延請鹿港一位唐山工匠，十二生肖一字排開，甚為別緻。蘇師傅從施工現場與文獻資料，拼湊出彼時勞動的身影，習取舊時工法，還以本來面目。以土角磚砌成的屋舍，他堅持每天早晚洗牆，只為養護出結實的壁體，陪伴黃家古厝走過下一個世紀。
以傳統土水工法與媒材修整的老建築，不僅外觀復舊如舊，更為保存文化與技術的載體。眼見我輩師傅凋零，而年年都有古蹟亟待修繕，孫輩業已入行的蘇師傅，不但持續戮力於修復前人經典作品，亦投入專業技術的傳習。期許更完善的匠師認證制度與合理的工程預算，提升泥作師傅的專業度與古蹟修復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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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人事全非，雕欄玉砌猶在，或順乎時代幾經易手，或被世人遺忘而兀自衰頹。蘇清良師傅過去興建為人遮風避雨的家屋，如今以他深厚的修造功力，細聽古蹟的一磚一瓦，慢工重述其光輝歲月，傳承台灣老建築的記憶與技藝。
*本文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詹和臻
核稿編輯：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