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產業因為競爭激烈,加上蜂箱始終存有可能被盜搬或破壞的疑慮,因此有些養蜂人家行事低調,且常效法「孟母三遷」,每間隔一段時間就考慮更換地點,確保蜜蜂們生活的環境安全適宜,將不可預知的風險降到最低。
因此這次前往拜訪許氏家族所經營的蜂蜜品牌「沁峯養蜂場 (Chin Feng Bee Farm)」,行前和二代老闆Andrew討論細節時,他也只是隱諱地告訴我地點位在「高雄舊縣區的某處」,實際抵達後發現,這裡的確是一個連定位都不太容易的地方,但很高興看到蜜蜂們可以擁有這個祕密生活的樂園。
在高雄深耕長達近20年的沁峯,發跡的源頭實屬因緣際會,係早年老頭家在某次前往大崗山買蜂蜜的過程中,偶然看見展示的蜂箱,遂激發出了好奇心與興趣,再加上當時家裡有「需要吃到好蜜」的日常需求,後毅然決然就這樣投入產業。
彼時有鑑於養蜂人的產業文化在資訊交流上的封閉性,過程中面臨了許多關卡和挑戰,亦不斷碰壁,除了自學鑽研,也得想盡辦法四處向人請益,在迷茫的路途上自我對話,試著把零碎的訊息加以整合拼湊。
Andrew說,養蜂場最後能堅持下來的主因,是因為不斷看到人與蜂蜜之間相互依存所帶來的美好串聯,不只連結自我身心,也是向外對於島嶼風土有意識的探索,採蜜季節,父子倆帶著團隊,放置蜂箱的地點,範圍從高雄到南投,足跡涵蓋中南部的大樹、東山、中寮等地,常需要來回奔波數百公里,帶蜂四處採蜜。(延伸閱讀:陳祐堂 八年級台中養蜂達人,從門外漢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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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處,自然也和蜜蜂培養出了如同真正家人般的感情,每天整理與檢查蜂箱時,Andrew甚至會打開愛樂電台,「讓蜜蜂們聆聽古典樂」,藉由音頻震動讓蜜蜂也能悠遊在樂海之中。
蜜蜂與好的蜂蜜同等嬌貴,飼養環境需要挑選,也格外需要人看顧,除了有點隱密,也有點靜,有點野。沁峯始終秉持著重質不重量的原則,從初期投入產業,大約30到50箱蜂箱的量,慢慢緩步擴充,把腳印走好走穩後,如今才成長到每年約莫200箱的規模,他們的蜂蜜以「自然熟成」為特色,藉此做出市場區隔,許多風土好物都已證明了一件事,時間就是最好的魔法師。
問了為何品牌取名「沁峯」,一來是因為養蜂環境需要好山好水,祈願要不斷為蜜蜂打造優質環境而努力,也希望能學習蜜蜂勤奮不懈的工作態度,在養蜂技法與產品創新上持續優化,讓品質能持續突破,當顧客在使用產品或食物時,都能因為蜜蜂收到沁入心脾的幸福感。善待才有靈魂,而靈魂絕對是造就產品風味獨一無二的關鍵字。
在拜訪蜂場之前,可能是浮誇節目看得太多,我也和許多人一樣存有「裡頭會不會很危險」的刻板印象,總覺得一定要全副武裝,但進去前Andrew只遞給我一頂網狀面罩,脖子以下全部處在「可被攻擊的狀態」,但看他老神在在,我突然就生出一股傻膽,隨著他的指引,一腳踏進這神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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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將用連環圖文故事輯的方式,嘗試讓大家線上閱讀也能身歷其境。
工欲善其事,必先保小命?

進入養蜂場拜訪蜜蜂前,主要的裝備包括有——
1. 面罩:透氣網狀、圍上半身,目的是抵擋蜂螫。
2. 燻煙器 : 在底層先加火種,接著騰進大量木屑(好像現刨的美味柴魚喔,餓!),把空間塞滿,再隨機把空氣打進去產生蜜蜂會自動避開的燻煙,進蜂場時都會帶著,好方便養蜂人做事。
3. 馬毛刷 : 目的是要把蜜蜂刷掉,蜂箱內的巢框拿起準備採蜜前會先淨空框板,此時成蜂會自動飛離,但有些幼蜂還沒進入狀況,就需要靠刷子上柔軟的馬毛把牠們刷走。因為進入採蜜程序時,如果還有落單蜜蜂,牠們會呼朋引伴回頭聚集,二來將巢框放進「搖蜜機」裡準備用離心力將蜂蜜甩出來時,如果還有蜜蜂會導致掉落至機器底部而死亡。
4. 檢查蜂箱用的鐵耙。
停機坪的概念

每個蜂箱前都會設有一個長板,讓外勤蜂長程飛行採完蜜回來時可以停留。蜂箱門口會有多隻退役下來的外勤蜂轉作守衛蜂來看門,藉此防堵其他蜂群誤闖,守衛蜂身體顏色通常較深,且已經沒有絨毛。
別人的性命是鑲金又包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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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是典型的「母系社會」,所以生態上以母蜂為主,成年後,在有限生命週期中,會區分成三個工作階段 : 內勤蜂→外勤蜂→守衛蜂。
每個蜂箱都可視為是一個社會,而每個社會都只會有一個領導者,稱之為「女王蜂」,其他皆為工蜂,女王蜂壽命可長達3到4年,但一般工蜂壽命在非採蜜期只有大約3到4個月,採蜜期會縮短至1個多月到2個月。
一妻多夫,叫我女王!

交配季節,女王蜂會和數十隻不同的雄蜂飛到半空中密集交配,稱作「婚飛」,完事後,雄蜂任務達成即死亡,雄蜂生來即是為了完成繁衍,所以不會外勤採蜜。
女王蜂一次可產下3到4千顆蛋,因為蛋有大小,因此她會選擇適合的巢洞逐一下蛋,方式是會在巢框上走來走去,用腳伸進巢房去量測尺寸。如果套用人類社會的框架,可謂典型的「女主外、也女主內」。
蜂王乳迷思

女王蜂在找尋巢洞產蛋的過程中,工蜂會從體內吐出白色乳狀物去餵食女王蜂和幼蟲,即所謂的「蜂王乳」,因此蜂王乳並非由女王蜂產出,而是女王蜂吃的食物。餵食方式是用舌器來傳遞,同時工蜂也要負責清潔女王身體。
內勤蜂有強迫症?
女王蜂下蛋後,肉眼觀察會發現雄蜂的巢(子)房比較大,因此封蓋也會比較高也比較突。破繭時間平均是15天左右,出生後過幾天幼蜂即會開始學習如何自行吸蜜,接著學習擔綱內勤蜂角色,工作任務包括吸蜜餵食給女王蜂和其他幼蟲、以及將外勤蜂帶回「亂放」的蜂蜜和花粉搬移到正確的巢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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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時,小7不打烊模式

亮晶晶的巢洞是外勤蜂臨時置放蜂蜜的地方,入夜後內勤蜂會開始進行整理並儲存熟成的封蓋蜜,最後將巢房封蓋。密密麻麻封蓋後的巢洞,會有由上到下固定的規則排列。(會讓人想起小時候愛玩的戳戳樂)
嗡嗡嗡,勤上工!

大約1個月後,內勤蜂在準備變成外勤蜂前,會先在蜂箱外學習飛行,以及學習如何定位家的位置,蜂群具備極為細微的偵查與通訊能力。聽Andrew說,採蜜期,外勤蜂一個月內,可能會飛幾百幾千趟,幾乎沒有休息時間,好擔心蜜蜂女士們過勞啊啊啊。
Shall we dance?

外勤蜂中會有「偵查員」的角色,當在外頭發現蜜源時,會飛回來告知同伴「這裡有蜜」,並藉由震動身體腹部和翅膀來告知「可以準備集體出動去採蜜囉」,那畫面就像在跳獨舞,養蜂人也可從舞蹈動作快慢、有沒有轉圈等小細節,判斷蜜源的遠近。
一樣蜜養百樣蜂
每箱蜜蜂的個性都不同,有的很溫柔,有的很派,收蜜能力也大有不同,採蜜期時,養蜂人會觀察他們的狀態,沁峯多年來已累積出自己的一套心法,能夠讓「強的蜂群戰力更強」,藉此收穫更多蜂蜜。採蜜期時每箱工蜂的數量會衝到最大值,平均每箱多達2到3萬隻,此時也會同步啟動留種的機制,以防過程中工蜂遇到中毒或其他突發狀況時,最後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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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無線電

沁峯的每個蜂箱裡平均會放入八片人工巢框(非採蜜期時會減少),野生蜜蜂其實是不需要人工巢框的,使用巢框,目的是要讓養蜂人一排一排便於管理。蜜蜂女士們擠在黑暗的巢房內「ㄎㄟ燒」,彼此是用腹部鼓動產生的電波和發出的聲響,來聯繫確認彼此的位置,超有趣!
ㄟ,頭過,身不過

照片中是蜜蜂正在把頭塞進巢房中,不是為了儲蜜,而是在找東西吃,扭來扭去的模樣真的好可愛!另外,採蜜是一項非常專業的工作,蜂箱搬移過程,養蜂人需要懂得如何使用「軟力」,否則施力不均可能會造成蜜蜂被巢框夾死。
一直流行頂樓加蓋

外勤蜂採回來的蜜會被放到「儲藏室」中,所謂的儲藏室是指在巢框上半部,內勤蜂用花粉和蜜去建造出的不規則空間,因為他們慣性會把空間往上延伸,當快要頂到蜂箱上蓋時,就會移出蜂箱。
蜂蠟的奧秘

當「頂樓加蓋」的太誇張時,養蜂人會整塊移出,沁峯會先讓蜜蜂吸取殘蜜獲得營養,接著將所有的空巢房蒐集起來煮融,最後就會凝固形成整塊的蜂蠟。蜂蠟是可食用的,也同時廣泛應用在護唇膏和口紅等日常生活用品之中。
每個蜂箱都是一個達爾文,適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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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機坪上放黃色紙片的用途,是為了防範「蜂蟎」入侵,色紙會一路延伸進蜂箱箱底,而守衛蜂是用身上氣味來區分敵我,當其他蜂群接近時,牠們會圍攻,用類似「咬」的動作和身上的體溫去悶死對方。
自製花粉大圓球鞋

工蜂外出採蜜飛回來後,蜜會用舌器儲存在身體的蜜囊裡,雙腳則會沾裹花粉,並形成兩個可愛大圓球夾帶回來,以沁峯來說,8、9月是花粉期,蜜蜂食物充足,此時會在蜂箱前架上「花粉蒐集器」讓蜜蜂鑽進器具上的孔洞時,腳上的粉球會因為卡住而自動脫落。
花粉口味豆沙餡

蒐集花粉的主要用途有三,一是不讓花粉佔據女王蜂產蛋的巢房;二是養蜂人先在花粉期將其儲存起來,當蜜蜂未來的備用糧食,最後如果還有剩餘,日曬後可販售。花粉期蒐集到的都是滿滿一大盒一大盒,花粉口感吃起來很像非常綿密但風味特別的豆沙餡。
防螫守則

養蜂業最怕雨季和颱風季,淹水、箱子倒塌等等都可能會造成蜜蜂死亡,是個看天吃飯的行業。進到蜂場後,避開蜂群的攻擊是有方法的,切記不要站在蜂箱正前面,因為會擋住外勤蜂回家的路;如果被螫,蜂針要第一時間趕快拔出,因為針上帶有氣味,會吸引同箱其他蜜蜂過來發動攻擊。
(補充說明:因為蜜蜂的種類繁多,每個蜂場以及每個人當下遇到蜂群的情境皆不同,是否需要穿著全身防護衣,請遵循現場人員的專業指引。)
蜜蜂女士們的食物補給站

非採蜜期,沁峯會餵食蜜蜂用原蜜和花粉塑形而成的花粉糰來補充蜂群不足的營養,以維持強健體質。蜜蜂跑到花粉糰上後,會伸出舌器向下放進糰裡。
玩心大發

夏天天氣炎熱,午後蜂箱內的溫度可飆升到4、50度,此時蜜蜂女士們會集體出來「盪鞦韆」,彼此緊黏集結成一大球,懸空吊掛擺盪。很想問牠們,那想玩溜滑梯和放風箏嗎?
很野的產地餐桌

尚未脫水處理過的蜂巢,裡頭蜂蜜因為含水,味道特別柔和可口,從蜂箱直接取一塊蜂巢百花蜜,鮮度破表,蜂蜜流得滿手,要一邊要忙著吸蜂巢,舔手指,又要緊盯四周,就怕蜜蜂大大裡的偵察員誤以為我的手是朵巨大盛開的花,呼朋引伴過來採。
現摘的尚青,吼,這個拿來插在冰淇淋或者是甜點蛋糕上面一定超搭!
直接在牠們前面野餐,簡直是膽大包天!
採訪完,現場隨意地佈置一下,以「蜂蜜」為主題的午茶時光隨即愉快開啟。最前面的偷心生乳捲,名字俏皮,是沁峯委請熟識的個人甜點工作室朋友量身訂製的產品,量身來自生乳打成的輕盈內餡,在疊進戚風蛋糕前,會在糕體內層先刷抹一層玉荷包蜂蜜,玉荷包蜜相較其他蜂蜜的味道來得清雅些,卻讓整個生乳捲吃完不膩之外,還會多了一絲隱隱的甜香。

現場,Andrew另外拿出了自家的百花/玫瑰蜂蜜醋做醋飲,從小他們家就有自製陳年梅醋的傳統,對於泡醋他頗有心得,經過比較之後,他們覺得用陳年高粱醋按比例去調和味道奔放的百花蜂蜜味道最合。
的確,相較荔枝或龍眼蜜,百花釀出的蜜味道較野,加進醋酸反而是一個收的動作,讓酸和甜達到一個平衡的融合,搭配生乳捲吃,蠻解膩的。在蜂蜜裡加進有機玫瑰花瓣的點子不錯,有點浪漫,花香也多了層次,花與蜜需經過14天風味轉化的過程。用龍眼蜂蜜做的奶酥醬,則是我的私心最愛,抹在吐司上進烤箱,烤好熱熱地送進嘴中,濃郁的奶酥質地裡透著龍眼蜜的醇香,很適合在午後來上一片。(延伸閱讀:深入產地追追追,在百貨公司一級戰區用味蕾出發去環島)
經營蜂場和品牌其實就像蜜蜂外出採蜜,都需要面對與承擔諸多來自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風險,沁峯二代人堅守著「正派經營、守護風土、按部就班、工序謹慎」的職匠精神,希望努力維持初心,繼續成為蜜蜂在建構人類與大自然親密關係時背後的那個協助者。
而人如同蜜蜂,每日上工即開始嗡嗡嗡,辛勤打拼的空檔,也值得適時給自己嚐點蜂蜜,甜美與雅韻都感受到了,有苦有甘的人生,才能繼續再繼續。
*註:照片皆為疫情前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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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