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的台東南橫公車行，蜿蜒在連綿群山間的美麗

早已聽說南橫公路穿越過中央山脈，蜿蜒在連綿群山間的美麗。尤其是當地布農族跨越過歷史的洪流，在地交織薈萃豐富的自然人文，深邃溪谷的山林之美，處處莫不吸引著人。蠢蠢欲動的心，在一次朋友的聚會中，「這一生，你不上南橫一次絕對會後悔。」就此成行。

選定日子，為了搭上清晨第一班開往南橫的公車，前一晚先入住台東市轉運站附近。在旅行的日子裡，已數不清有多少次入住此地，在搭車的同時，也得以享受舊鐵道昔時的美麗，今時蛻變後的繁華。

常常在夜幕低垂時，一個人在絢麗的燈光下穿梭，欣賞著巧手製作下，猶如搖曳在空中的「熱氣球」。也曾和三五好友逛著鐵道藝術村，敘舊、聊是非，暫時將體重一事拋到九霄雲外，大口吃肉大口喝飲料，享受生活就該浪費在美好事物上的愉悅，日子過得悠閒且愜意。

台東鐵道藝術村。

公車之旅

主要行駛南橫東段，先搭8167再接8178，從台東到利稻

台東轉運站距離台東火車站車程約有6公里多，位在熱鬧的市中心，也是前往各地搭車最好的接駁點。想要前往南橫，必須先搭上8167，然後在關山，由同一位司機大哥、同樣的上車地點，只是約略休息約13分鐘左右，換個車牌，由8178繼續上路。最後，再從關山一路開往檢查哨、新武、下馬、霧鹿、天龍橋，終點站利稻。

一般人認為的南橫是穿梭在高山縱谷、懸崖峭壁間的山路。事實上，根據台灣公路總局裡的認定，南部橫貫公路指的是省道台20線，全長約有208公里。起點是在臺南府城，終點是台東關山，全線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路段是穿過台南、永康、新化等市區繁華的地區。

「自從八八風災後，這條路就斷了，至今都還沒有通呢！」十幾年來，負責行駛從關山到利稻這條路線的司機羅大哥說道，很多人記憶中的南橫公路主要是從台南南化水庫的入口處開始往甲仙，沿著荖濃溪、卑南溪上游的新武呂溪而走的山區路段。可惜的是，自從98年莫拉克颱風之後，天池到向陽一帶，曾被譽為最精華的南橫之美，至今依然尚未通車。（延伸閱讀：八八災後十年，南橫的山啊、路啊、橋啊和隧道都好嗎？）

「不過，即使如此，這條路還是非常漂亮，非常值得一坐喔！尤其是我們這一段，屬於南橫公路的東段。」說到這，面對遠方未亮的迷濛天色，羅大哥戴起口罩，準備上車，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台東出發

6:20分第一班從台東發車

三月天，已是初春的季節，南台灣的空氣裡往往已是迴盪著暖暖的氣息，凌晨卻依然籠罩在春寒料峭的絲絲涼意裡，讓人忍不住拉起衣袖。跟著羅大哥的腳步，鑽進車子。「這班車坐的人不多，大多只是在地人。」上車買票之際，司機羅大哥戴著口罩，說道。

臨開車之際，天在轉瞬間透亮。晨光從雲縫中穿出，雖然沒有燦爛的陽光，卻帶著輕輕淡淡的顏色，落在台東市的街頭巷尾之間，出門買菜的人、散步的老人家、腳步匆忙的學生，陸續出現。一個紅綠燈停下，前面學生招手，車門打開，羅大哥微微點頭，再一個路口，滿頭銀髮的黃大姊站在站牌下揮手。

「今天一樣去醫院？」羅大哥問。

「是啊。」雖然戴著口罩，依然可以聽到黃大姊笑咪咪的爽朗回答。「辛苦了……」忍不住在旁「插嘴」。

「不會啦，都活得這把年紀了，身體很好的。還能自己去看醫生，而且，這個醫生醫術很好，好不容易掛到號，一定要去的。他才不容易呢，他八十幾歲了，還常常去醫院當志工，」黃大姊指著身旁的阿公，一臉敬佩。

車子在繁華的市中心穿梭而行，上下之間，雖然沒有多少人，彼此多是熟面孔。老人家、學生，來去之間或許只是點頭的寒暄，但，映著窗戶交織而過的街景、蓊鬱的綠意，恬靜而淡泊，置身其中卻是讓人倍感舒心。特別在穿過長達約兩公里，滿是高大茄苳樹圍繞而成的綠色世界，瞬間，就像來到了另一個時空。

隨著車子的震動、前進，影影綽綽間就像回到了百年前的光陰。當時，台東曾被日本列為重點移民的城鎮，棋盤式的格局規劃，刻意的殖民政策，在這裡留下點點滴滴的足跡，不管是人文、建築，時至今日都成為台東文化裡的重要一環。就像這條綠色隧道，原本是日本人因應戰爭興建以樹為掩護的戰備道路，規劃從台東市經卑南一路延伸到初鹿，全長達15多公里。現在，雖然僅剩不到八分之一的路段，蓊鬱而青蔥的綠意，依然是每一位到訪台東時最深刻的記憶。

從台東到關山，除了市中心，一路幾乎都走在筆直的大道上，而且沿途阡陌縱橫，四處可見綠油油的稻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此時，正值萬物欣欣向榮的美麗時節，一進入關山時，更可見美好的田園風光。

淳樸的小鎮停留沒多久，車子再度發動，換個車牌，羅大哥繼續踩下油門，景觀開始變換。

沿著連綿的山巒、潺潺的新武呂溪，青山綠水相互交疊出現，海拔高度從數百公尺上升到一千多公尺，氤氳的霧氣宛如自帶生命般在眼前流轉著，時而清晰時而隱沒，刀刃般削過的山壁、人工雕鑿的隧道，像在輪流訴說著大自然的力量與人力之間的堅韌毅力。

民國61年完工通車的南橫公路，很多都是早期一刀一斧，沒有借助任何現代科技的幫忙，完全仰賴人力所雕鑿出來的路段。

「看看這些，只要是水泥做的，上面非常平整光滑，就都是現代做的隧道。早期老兵做的隧道，就是像這樣坑坑巴巴、凹凸不平的。」天龍溫泉飯店經營者之一張紅雲，當地人稱「張姐」，每每帶領遊客穿梭在南橫公路上的隧道，說起過去總是不勝唏噓，不忘提醒大家，艱苦奮鬥的過去。

天龍飯店

南橫路上，23年來屹立

位在南橫公上台20線約185公里處的天龍飯店，民國87年蓋好後，隔年就遇到921大地震，緊接著91年又碰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SARS。尤其到了98年莫拉克颱風，短短幾天所下的豪雨，不僅將整個南橫摧毀得柔腸寸斷，緊鄰天龍飯店，部落重要的交通要道天龍吊橋，同時也是吸引觀光客的美麗嬌點，更在一夕之間斷裂。

「哈哈，怎麼辦呢？大家都以為我們天龍飯店一定會經營不下去，可是我們就是想辦法生存，觀光客不上來，我們就想辦法讓他們上來，創造讓他們想上來的動機。」天龍溫泉飯店主任張哲祥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這天早上6點半，他才剛帶領遊客從飯店一路走到六口溫泉，全程來回1個半小時，沿途導覽解說。而且，為了吸引眾人注意，他幾乎是說學逗唱無所不能，引得眾人轟笑聲不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晚上8點迎賓，從原住民的搗麻糬、射箭、舞蹈等，所有的節目流程，他一個人負責，從主持人、來賓到表演，與台下觀眾的互動，過程熱絡毫無冷場。

「校長兼撞鐘」最好的詮釋！每當有人問起，他總是這麼大笑著回答。事實上，在這裡每每可以看到類似的情形。午後，從廚房走出的是經營者之一的大姊─張紅霞。

「累死了，找不到廚師，只好自己來，兩隻手好像要斷了。」已逾古稀之年的她，轉過身，一看到飯店前盛開燦爛的芳香萬壽菊，馬上露出笑，以少女般的神情，小心翼翼捧起花說，「看，開得多好，我要和花一起合照。」

南橫的美，不僅美在自然、美在天地，生活在其間的人，更是存在著處處令人動容的故事。

由右至左為天龍溫泉飯店經營者張紅雲、張紅霞姊妹，與主任張哲祥。

利稻

屋簷邊、山陵上，總是隨著四季及晨昏變化而繚繞著或濃或淡的霧氣

隨著車行愈來愈高，直到終點站─利稻，海拔1千多公尺處，驟降陡坡下，恬靜的原住民部落，壟罩在靄靄薄霧裡。燦爛的櫻花盛開，遠處可看到蓊鬱青蔥的林木，高低起伏中還有層層疊疊的田地，廣漠微光的聚落像是世外桃花源，四周靜默得只剩下啁啾鳥鳴與風吹樹動聲，讓人幾乎錯以為群山之中僅剩下自己。

下車之際，羅大哥一再叮囑道，8178一天僅有兩班，早上下午各一班。如果當天沒有搭上下午1點10分從台東開往利稻，也就是約3點半左右抵達利稻的公車，就要等到隔天。「還是住一晚好了，都大老遠來了，當天來回會有點可惜。」說完，他揮手離開，車子緩緩消失在視線中。

拖著行李穿越過部落的主要道路，斜坡旁被譽為「南橫三鳳」之一陳大姐所開的店，就位於利稻村口。南橫公路開通後，風景秀麗的利稻即成為救國團暑期健行重要的落腳地之一，曾經的利稻山莊不僅帶動當地的部落觀光，南橫之美更成為登山旅遊界津津樂道的聖地，至今，栗松野溪溫泉、嘉明湖仍吸引許多人爭相前往。（延伸閱讀：南橫一路通往雲端仙境利稻）

而陳大姐正是這一路南橫發展史最好的見證人，可惜的是，到訪的當天她剛好回嘉義娘家。群山環繞下的「陳大姐名產店」靜靜地佇立一旁，陸續下車的遊客，有些像是略帶失望地在店前留影，有的人不了解，便好奇地詢問著，「這是哪裡？平常賣甚麼？可以吃甚麼？」桌上愛玉子排成的幾個斗大的字，孤伶拎地，像是代為回答了問題。

傳說譯自布農族母語「Lito」而來的利稻，屋簷邊、山陵上總是隨著四季、晨昏的變化而繚繞著或濃或淡的霧氣。

走在田埂旁，烏頭翁常不時地跳上跳下飛越而過，樹下的山羊則是好奇地瞪大眼注視著。一陣風吹來，成排的楓香，球狀的果實顆顆掉落，隨著沙沙作響的樹葉聲，迴盪在山谷間，飄向遠方川流而過的新武呂溪。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所有的作用，只剩下靜好的歲月。

必訪點

天龍橋、六口溫泉，泡腳看刻畫歲月痕跡的峭壁

搭公車到南橫，可以選擇先坐到最高點利稻，然後再視自己的體力狀況，或步行，或搭車作接駁。「因為是下坡路，走起來也會比較好走喔。」羅大哥叮囑道。位在海拔750公尺左右的天龍橋是利稻下來的第二個公車站，這裡也是來到南橫東段的必訪之處。

早上9點左右，正是城市上班族打卡時間，山上的人卻已從山下載滿蔬果等物資回來，正在一個個清點，忙著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遊客。燦爛的陽光穿過南橫二葉松的枝枒，照映在清楚刻畫著歲月痕跡的懸崖峭壁上，剛硬的線條中隱隱浮現著氤氳的霧氣，汩汩冒出的碳酸氫鈉泉，在這裡創造了屬於它的神奇故事。

如今的「六口溫泉」可以泡腳、煮蛋，如刀削般的石壁上，更因為溫泉千萬年來的雕鑿而呈現出如魔幻般的斑斕色彩。五顏六色，在陽光綠意、大自然的襯托中更顯絢爛，讓每一個徒步健行的人都忍不住駐足觀看，嘖嘖稱奇。

南橫上去的栗松野溪溫泉必須有專人帶領，行走過程亦有一定的挑戰難度。而同樣擁有類似美麗勝景的六口溫泉，卻是咫尺般的距離，全程走來輕鬆而愜意，視野景觀更是多變。

引人入勝的高山峽谷、S字型的蜿蜒山路、鬼斧神功般的人工隧道，放遠望去，九芎、青剛櫟、油桐花沿路綻放，茂密青蔥的盎然綠意，層層疊疊交織在朗朗晴空與潺潺溪流中，明媚的風光沁人心脾。「不風不雨正晴和」，好像只要一杯香茗，就能安然坐在其間，享受眼前美好的一切。

很多時候，悠閒漫步，紫嘯鶇出現眼前，與你一起比肩而行。晴空中，突然又會傳來幾聲高昂的啼叫，細看，樹枝上一隻隻色彩斑斕的台灣藍鵲正露出調皮的神色，睜大眼注視。

在這裡，尤其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在地人「藍鵲媽媽」蔡媽媽，人和鳥之間的動人故事。

早期，在那個篳路藍縷的時代，蔡媽媽一手的好廚藝，雖然只是簡單的臭豆腐，卻撫慰了無數登山客一路爬山健行回來，疲憊而飢腸轆轆的心。而且，她往往還會將隨手吃剩的豆腐放在旁邊讓鳥吃，沒想到，雜食性的台灣藍鵲就此吃上了癮，常聚集在她攤位前，因而贏得藍鵲媽媽的封號。直到現在，蔡媽媽開了「四川飯店」，平常賣的是家常菜，滿足的是饕客的味蕾，而每到早上9點、下午3點半左右，卻可以看到陸續在四川飯店前集結排隊的台灣藍鵲。

「可能是習慣了吧…」現已80歲的蔡媽媽提起藍鵲，笑得雙眼都瞇了起來，對於過去曾有登山客說她是「南橫三鳳」之一的暱稱，更是揮著手笑說，沒有的事呦，都幾歲了，笑聲一路隨風飛揚。

必訪點

霧鹿、新武部落，走進山間的布農部落

隨著車行一路往山下走，抵達霧鹿，彷彿瞬間就來到「雲白山青千萬里」間的世外桃源。走進群山間的部落，筆直而寬敞的步道旁，處處是盛開的四季花卉，嬌豔而繽紛的色彩，將翠綠林木間的白色小屋，襯托得更加恬靜淡雅，也使人倍感舒心。牆壁上、電線桿上傳統的圖騰、彩繪，以極其醒目的姿態，提醒著遊人，這是處跨越數百年時光的傳統布農族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