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盛夏,我因國際研究交流來到台南,進行短期的樹木研究。
我出生在北部,也沒有任何親戚住在台南,因此對台南極為陌生。第一次來到台南,感覺就像到了不同的國度,一切都顯得新鮮又特別。
台南為日據時期的古都,街道及公園多少還可以看見當年的風采。我穿梭在台南市中心的街道上,遙想百年前的日據時期,號稱台灣第一條近代行道樹(鳳凰心道)在此誕生,當時的設計者是否也跟我一樣,被炙熱的太陽烤得宛如置身沙漠,渴望能有行道樹為自己遮蔭。
適應不良的美麗嬌客
待在台南這段期間,除了大學內的研究外,我經常出沒於市區內的公園,也因此結識了許多熱情的鄉民及政府職員。在一個因緣之下,我認識了一位負責管理行道樹的政府職員,多虧他的熱心解說,讓我得以在短時間內認識了不一樣的台南。

有一天,他邀請我前往某處公園會勘,公園內的櫻花來自溫帶氣候的日本, 生長狀況並不理想。會勘的過程中,一位自稱生態學者的人也一同前往,口裡不停叨念著櫻花樹水土不服,無法適應台灣的氣候,應該改種植苦楝樹,幫忙遮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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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津櫻其實有台灣山櫻花血統
我走上前去確認櫻花樹的品種,「這是河津櫻,它的父母是大島櫻與台灣山櫻花,棲息地為伊豆半島,喜好潮溼溫暖的自然環境。河津櫻雖然並非台灣原生樹種,卻也擁有台灣山櫻花一半的血統及體質,應該不至於因為水土不服而枯損才對。」
在場眾人討論了許多可能的解決方案,也提出穿插種植苦楝樹與台灣原生樹種的方法。我非常不贊成這種作法,櫻花樹有很強的集團性,若是在其中穿插其他強健的原生樹種,這些櫻花樹恐怕會自我放棄!
其實,這並不是水土不服的問題,而是我們沒有給櫻足夠的生長環境。既然已經種植多年,實在沒有強行拔除的道理,而種植其他樹木只會破壞櫻花樹的生態及生長基盤,也實在不是合宜的選擇。
不可否認,許多櫻花品種是來自溫帶,而台灣種植櫻花樹的概念也較為薄弱。我們不難在日本的月曆中發現,日本的櫻花大多種植在堤防、山坡、土壘上,這也告訴了我們,櫻花喜歡排水良好的地方。

再者,喜歡排水良好的樹種多偏好通氣良好的土質,公園的生長環境除了多是平地以外,往往缺乏排水設施,土質也選用錯誤。會勘後不久,我在同期樹木醫的通訊群組內提及河津櫻的遭遇。一時間留言沸騰,紛紛訴說著:「不要讓櫻花樹客死他鄉!拜託!」「站在樹木醫的立場,請務必要救救它!」 (延伸閱讀:樹木醫詹鳳春最心痛的診斷,阿里山老櫻花樹犧牲小我,等待山櫻重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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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醫原來是一位「小姐」?
各方樹木醫的聲援激起了我身為樹木醫的使命,經過多日的研討,我集結了各地樹木醫的智慧,最終決定動土開挖。儘管時值最酷熱的7月,不適合動土開挖,但是面對櫻花樹的衰弱,也不得不挑戰櫻花樹與我的決心。我暫時將研究交流停擺,一心只想拯救櫻花樹。
不久後,我得到了公園管理處的動工許可,管理處也允諾會派一批工人前來支援往櫻花樹的治療工程。
這天清早,我隨著卡車進入現場,在卡車上清點工具。近20位的工人, 雜亂無序地聚集在一塊兒。遠遠的我便聽見工頭操著流利的台語大喊:「樹木醫呢?不是說樹木醫也會來嗎?今天要帶我們的樹木醫人在哪?」
我站在卡車上大喊:「我就是樹木醫。」
所有的工人頓時朝我的方向走來,「別開玩笑了,怎會是妳這麼一位小姐?我們還以為樹木醫會是個漢草很好的歐吉桑呢!」

我跳下卡車,向眾人深深一鞠躬:「我是後輩,這為期10天的工程還需要各位大哥、大叔的幫忙。」 炎炎夏日,在高溫35度的烈陽照射之下,別說是待救治的櫻花樹了,就連現場開挖的工人也幾乎承受不住這般的體力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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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連著塑膠盆種,怎麼活!
開始開挖後,這些櫻花的委屈完全曝露了出來——整棵樹竟是連著塑膠盆一起種進去的!櫻花樹就像是被人裹了小腳般,毫無透氣、伸展的空間。所有的工人都邊開挖邊感嘆:「這樣這些櫻花要怎麼活呀!」
不久後,養護廠商來到現場恐嚇:「你們敢開挖就試看看!」 養護商承包了公園的樹木養護工程,一旦有樹木枯死,他們便會立即將枯死的樹木移除,補植新樹,再據此向政府申請費用。
現場工人感受到恐嚇的壓力,一個個不知所措。
「為了治好這些櫻花樹,開挖工程是勢在必行的!」就算壓力當前,為了拯救櫻花,我還是得往前看,不畏不懼。
紅火蟻攪局,但不願撲殺
公園的櫻花樹基地還有另外一個嚴重的問題――紅火蟻。隨著開挖作業的進行,許多工人都陸續遭紅火蟻咬傷,導致開挖進度減緩。我叮嚀所有工人:「是我們打擾紅火蟻在先,麻煩大家先以竹子攪動土層,讓紅火蟻先行離開再開挖,誰都不准撲殺紅火蟻。」
沒想到之後連我也難逃咬傷,手背腫脹如同一粒芭樂大小,痛苦難當。受傷的工人委屈的說:「一天工資才800元,看完醫生一半就沒了。」 我充滿歉意地對他們說:「我是義工身分而來,沒有工資,明天我會多拿些藥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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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每次上工前,我都會拿著藥膏幫工人上藥。
在熾熱的天氣之下,我再三提醒工人們:「開挖時櫻花樹很緊張,一旦將塑膠盆拿開,請盡可能用最快的速度覆土灌水。千萬拜託了!」工人們雖然無法理解我的用意,仍舊熱心地到處宣傳:「樹醫生說,開挖時櫻花樹很緊張,樹很痛,醫生的心也痛!」

在大家不厭其煩的叮嚀下,開挖作業總算順利的完成了。工人們得知我是義工後,每次午休時間必定會買飲料給我。
「妳明明是來幫忙的義工,卻那麼認真工作,連午休也沒在休息,看妳這個樣子,我們也就更願意賣力工作了。我們是粗人,沒讀多少書,也不受人重視,妳身為樹醫生卻願意好好地傾聽我們說話,真的讓我們覺得很欣慰!」一位工人對我說。
聽完這番話,我在櫻花樹下對大家說:「我雖然比各位多讀了幾本書,卻純粹是出於我個人的興趣,不是為了與人爭高低。其實論年紀,我或許可以當你們的女兒、甚至孫女了。」
「拯救這些櫻花樹,是希望日後你們不用特地去日本或國外賞櫻,讓大家知道我們的故鄉也有這麼美的櫻花可以欣賞。多年以後櫻花茂盛,我希望你們可以自豪的告訴自己的子孫:『當初就是有阿公努力種櫻花,你們今天才能在這裡賞櫻。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這就是我來當義工的目的。」 (延伸閱讀:那些樹木教會我們的事:以木質生活,找回大地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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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對工人們說:「我是樹醫生,櫻花樹雖然不會付錢給我,但是會努力開花給我看。」
府城櫻花的報恩
為期近兩週的作業,自開始的煩躁,到最後所有工人集氣相挺,整個團隊合力一心,也讓我感到非常值得。「妳看,櫻花樹回報給妳了。」之後,處理過的樹陸續展開新葉,許多工人紛紛跑來對我說。

工程接近尾聲,我情不自禁地撫著櫻花樹的新葉,喃喃說著:「你金架有聽樹木醫的話!葉子發新芽,金鏊!」
「請大家過來排隊站好,我們要一起拍照!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見證。」 我滿懷喜悅地對著眾人大喊。
治療開挖的兩年後,公園內的河津櫻陸陸續續適應了環境,每年一、二月也使盡全力開花。我自知再也沒有機會特地來台南了,於是對河津櫻說:「我盡力了!我的短暫出現不能幫你們解決所有的困難,祈禱你們日後能遇到真正愛你們的園丁,你們才能好好生存!」

作者簡介
詹鳳春
東京大學工學院都市工學環境設計學工學博士,日本樹木醫登錄第1899號,也是台灣第一位女樹木醫。目前除了是臺灣大學園藝暨景觀學系兼任教授,並致力於阿里山櫻花治療計畫等。從補校一路念到東大博士,一路在夾縫中掙扎茁壯。認為不懂樹,就不要種它。要種樹,就要跟它溝通。粉絲專頁:樹木醫詹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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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友愛自然精神
*本文作者: 詹鳳春,摘錄自《台灣第一位女樹醫教你如何看樹、懂樹》,出版日期:2020年9月,出版社:柿子文化。博客來、誠品、金石堂、momo。

責任編輯:楊晏琳
核稿編輯:馬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