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腳跨在傳統 一腳跨在現代化的蘭嶼
一腳跨在傳統 一腳跨在現代化的蘭嶼

在蘭嶼,我常看到「國語」和「達悟語」混著講的狀況。子矞老師告訴我,2006年的時候,小朋友的族語程度就已經只剩常用的單詞了,完整的句子幾乎都不會講。蘭嶼這個島上住的都是同一個民族的人,為什麼族語會流失呢?

一腳跨在傳統 一腳跨在現代化的蘭嶼
錄製部落長輩吟詠的歌聲。

在蘭嶼常看到和我年紀差不多的人彼此之間習慣用他們的族語談話,如果現場有當地人也有外地人,就會出現「國語」和達悟語混著講的狀況,假如遇到老人家,就算可以說一點簡單的漢文詞彙,但還是得找個中年人居中翻譯,才能比較清楚地傳達溝通。

子矞老師告訴我,2006年的時候,小朋友的族語程度就已經只剩常用的單詞了,完整的句子幾乎都不會講;所以每年的歌舞劇比賽小朋友都必須努力背誦族語台詞,這也就成了小朋友學習達悟語的管道之一。另外,我曾經支援拍攝島上的傳統歌謠比賽,更確認現在的年輕人和小朋友平常都已經不用族語對談了,會辦這樣的比賽,就是為了鼓勵大家多多接觸和學習傳統語言。

然而為什麼會流失呢?蘭嶼這個島上住的都是同一個民族的人,為什麼四十歲以上的人族語都十分流利,到了二、三十歲就少了快一半?再往下就只剩下單詞?

原來,這牽涉到父母那一輩的狀況,父母若是幾乎不會“國語”,孩子就一定熟諳族語;父母若已經有一半的機率用“國語”交談了,那麼在跟兒女的互動上很可能就不會採用族語,於是,下一代在童年階段講族語的機會大大減少,就造成語言逐漸流失的現象。

然而平時在家庭裡面,為什麼又不跟孩子用族語交談呢?

有一回我跟魯邁聊起這個問題,魯邁是青壯一輩當中非常關心傳統文化流失問題的,但我發現他在家裡和年幼小姪兒的對話一樣是以“國語”為主,頂多偶爾穿插幾個達悟語的單詞。

我覺得奇怪,既然大家都在憂愁傳統語言快流失了,為什麼不跟小孩說族語呢?魯邁解釋說,因為許多現代的概念是傳統思惟中所沒有的,很難使用族語表達,加上許多新興語詞在族語中也付之厥如,如果完全用族語,能夠表達的東西就會很受限,這些因素都讓他們自然而然採用“國語”交談。

也就是說,一種傳統的民族語言,它能夠承載的功能往往也只限於傳統的社會模式,走到現代化的文明世界,就很容易會被更強勢的語言所取代。尤其原住民的傳統族語並沒有文字書寫,而如今學校裡的課本一定都是漢字,當然會一頭倒地往國語這邊傾斜;雖然面對日漸流失的語言大家都很憂心忡忡,也都不斷疾呼要努力保存,但還是擋不住像流沙一樣快速消逝,這是形勢比人強的問題,真的非常無奈。

另外,過去達悟族人的生產模式,乃是由男人負責出海捕魚的「主業」,因而形成了以家族成員為核心的「漁團組織」,男孩在少年時期就加入了漁團之中學習和磨練,女性則主要負責田地的種植;但是原始的農漁業社會遇上了工商業文明,同樣也是往強勢的那頭快速傾斜,原本的漁團文化快速式微,芋頭田也往往在老一輩無力耕種之後,無人接手。新的時代、新的經濟模式、新的教育內容,許許多多新觀念和新資訊都不斷迎面而來,強勢文明就這樣輕易更迭取代了傳統的一切。

近幾年觀光業興起,它一方面支持青壯年人能夠留在故鄉發展,一方面卻又對傳統文化帶來更大的風險;說起來,達悟族文化雖然是小島觀光的主要特色,但也有可能讓年輕的一代和傳統生活文化越來越遙遠。

如今甚至還有外地人看中蘭嶼的商機,挾帶更大的資本跑進蘭嶼來做生意,摩托車租借一下就是上百輛全新的車子,另外像民宿旅館餐飲等等,當地族人的小本經營根本難以抗衡,生存空間更受壓迫。

這就好比陸客來台旅遊最興旺的年代,陸資來到台灣開店做生意一樣的狀況,看起來好像市場很活絡,但賺錢的卻不是台灣人自己,強勢資金甚至還會打趴本地的店家,台灣自身卻要吸收觀光客帶來的垃圾污染和對生活環境的破壞。

同樣的困境如今也正在蘭嶼上演著,使得當代的蘭嶼對「觀光」既依賴又害怕;這樣帶著文化傳統走上文明的鋼索,既要維持平衡又要不失去自我,對蘭嶼來說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考驗。

還記得2014年蘭嶼要開第一家便利超商時,贊成和反對的聲音一度激烈辯論,有些觀點認為這家便利超商是文明污染的象徵性指標,認為如果連蘭嶼這最後一塊淨土都被入侵,將是一件極悲哀的事。當時就連我們參加文化部的電影輔導金評選,都曾被問及對此事的意見。至於蘭嶼內部,同樣有人極力反對,但也有人期待宅急便和ibon的服務便利性,期待能買上一杯久違了的冰咖啡。

子矞老師說,當身邊的人都在為這問題爭論不休時,他其實感覺五味雜陳,這家超商的老闆剛好是班上學生的家長,原本大家都在祝福和期待他們展開新事業,被這麼一吵,當事人的心情也受傷不輕。

我想,文明的腳步是無法叫停的,就算擋住一家便利商店,但不可能擋住整個時代的走向,短短幾年,便利商店在蘭嶼已經開設第二家了。重點或許並不是這個超商品牌該不該出現在蘭嶼,而是蘭嶼自身逐漸覺醒的民族意識,逐漸回歸的文化認同

現在,蘭嶼當地有許多守護環境、守護海洋的自發性行動,而許多青壯年的有志之士也紛紛投入反核廢的工作中,挺身爭取曾經被剝奪的正義和權利,為自己的故鄉發聲。至於每一年的飛魚季和相關祭典直到今天都還保存得非常完整,堅強地維持住整個文化命脈的核心,維繫著每一位族人最深的情思,這些現象都是非常了不起且值得慶賀的。

就像《大海》電影裡演繹的,當代蘭嶼就是一腳跨在傳統、一腳跨在現代化,二者並存但也互相拉扯,時而彼此推移消長;但有意識的回歸必然能夠讓蘭嶼在良好的守護中適性適量地發展,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

本文轉載自《只有大海知道》,遠流出版。
作者:崔永徽
出版日期:201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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