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雙吉福氣號，開啟澎湖南方四島一日跳島之旅，循著航線蒐集島嶼生活風景

看著台南將軍港裡的「雙吉福氣號」，我總會想起自己2020年剛到國家公園服務時的一場震撼教育。

那時鐘順祥船長開的還是中古舊船。第一次橫渡黑水溝，強烈的橫浪夾雜著刺鼻的柴油味，對船長來說不過是日常的海上漫遊，我卻一路嘔吐到不省人事，幾乎癱軟著被載回台南。那次狼狽不堪的經驗，甚至讓我差點在隔天遞出辭職信。

後來身體漸漸適應海浪，新船也來了。我不再暈船，反而開始期待航行時透過船窗，看見黑水溝上那些壯麗的玄武岩島嶼。

船長與他的雙吉福氣號

鐘順祥是東吉人。年輕時離開故鄉跑遠洋漁船，後來到台灣創業。看見家鄉長年交通不便，島民返鄉、運送生活物資都不容易，他決定自己造船。2016年，「東吉福氣輪」從台南啟航；後來又有了航行更穩定的「雙吉福氣號」。

直到今天，我仍常在港邊看到他忙進忙出。船上不只有旅客，也載著島民託運的蔬菜、日用品與藥品；回程時，船員還會協助把島上的垃圾載回台灣。每次抵達東吉，他和船員也總會走進啟明宮，向王爺上香。他曾用台語告訴我：「這毋是咧做生理，是愛會記得家己對佗位來，毋通袂記得家己的根。（這不是在做生意，是要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要忘記自己的根）」

散落在澎湖南海的離離島

這一天早上6:30，我又回到將軍港。秋日空氣微涼，海況很好。港邊有帶著孩子的家庭、準備返鄉的人，也有提著釣具的釣客。明明還站在台南，耳邊此起彼落的澎湖腔，卻讓人彷彿已經先一步過了海。

我和呂坤翰老師照例選了船艙左側的窗邊。這不是巧合，進東吉港可以看「東吉之眼」，往西吉航行可以迎向藍洞；穿梭島嶼之間，那些散落海上的礁岩也多半不會錯過。跑過幾次以後，連坐哪一邊，都成了旅程的一部份。

9點左右，雙吉福氣號第一次靠進東吉港。有人提著行李下船，他們的旅程到了，我們的還沒有。10分鐘後，纜繩再度解開。東吉先放在身後，下午再回來。

離港不到10分鐘，西吉嶼已從左側舷窗慢慢浮現。平坦的方山地形覆著深色玄武岩，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好像一個黑布丁！」一句童言，讓眼前原本壯闊的島，忽然有了另一種可愛的模樣。

船上的廣播開始介紹西吉，船也逐漸放慢，靠近著名的藍洞，卻仍與岩壁保持安全距離。陽光落在海面與柱狀玄武岩之間，洞口泛著藍光。離開西吉後，豬母礁、鐘仔、二塭依序出現，其中「鐘仔」名副其實，真的就像一只立在海上的鐘。

呂坤翰老師曾提醒我，別小看這片看似平靜的海。過去島民駕船往來，水下暗礁與海況都是必須熟記的知識。今天我們坐在客船裡，把島礁當成風景；對以前討海的人而言，它們卻是生活裡必須辨認，也必須敬畏的存在。

船轉進東嶼坪港，岸邊那座狀似關公的石塔首先迎面而來。這一站大約停留1小時，我們沿著「前山手作步道」登上坪頂。站上高處，剛才從船窗一座座經過的島，忽然像一張攤開的海圖，重新排列在眼前。從左至右，東吉、西吉、七美、西嶼坪、貓嶼、花嶼、望安、將軍、虎井一一可辨；天氣夠好時，甚至連馬公都看得見。

在海上，它們是一座接著一座出現的島；站到坪頂，才發現彼此原來都在同一片海上遙遙相望。

從七美回望小島生活

重新登船，約30分鐘後，七美已出現在前方。從海上望去，它比先前經過的島嶼大得多，起伏的地形也讓人還沒登岸，便開始想像島的另一頭會是什麼模樣。

呂坤翰老師說，小時候，七美就是附近島民熟悉的地方。當時東嶼坪與七美往來密切，西嶼坪則與望安有較直接的生活連結。魚貨買賣、採買日用品，甚至婦女臨盆需要接生，都得乘船往來於島嶼之間。到了1960年代中期至1970年代中期，離島漁船愈造愈大、馬力也愈來愈強，七美開始有大型漁船前往東、西嶼坪收購當日漁獲，兩島漁民也因此省下了前往馬公販魚的油錢。今天我們把這段航程叫作「跳島」，對過去的人而言，卻只是過日子。

上岸後，我們租了機車，沿著海岸走過七美燈塔、小台灣，最後來到雙心石滬。

觀景台上的遊客幾乎都把相機朝向下方，我和呂老師的鏡頭卻一直對著海的另一頭。一旁旅行團的導遊終於好心提醒：「石滬在下面，你們怎麼一直拍遠方？」我笑著告訴他：「因為我們以前在那兩座小島生活過。」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如此。」

海面盡頭，東嶼坪與西嶼坪只剩下淡淡的輪廓。船載著我們一路往前，目光卻很奇妙，總還是會回到自己來的方向。（延伸閱讀：澎湖南方四島再發現｜重返遺世獨立東嶼坪，梯田、菜宅、手作步道，開啟一段邊走邊唱的旅程）

風雨裡守護東吉的歲月

午後，我們再搭了約50分鐘的船回到東吉。早上只停留10分鐘的島，這一次終於真正走了進去。我們先到管理站補水，稍作停留，再沿著聚落一路走向燈塔。不久前才看過七美燈塔，眼前的東吉燈塔卻有完全不同的氣質。高高的塔身立在開闊的曠野，海風毫無遮攔地越過草地；燈塔對面，就是東吉氣象站。

我們在這裡遇見許金井「阿井大哥」。他在氣象站工作了47年。早年沒有今天的自動觀測設備，風、雲、雨、氣壓都得靠人工記錄，再編成氣象電碼，以摩斯電碼傳回台北。阿井大哥最難忘的卻是颱風天。只要發布陸上颱風警報，即使外面狂風暴雨，連人都站不穩，觀測員仍得每小時出去巡視、讀取資料。

我忍不住問他，外面那麼危險，難道不曾有人因為害怕，而直接填上一個數據？阿井大哥只是很平靜地回答：「天氣再惡劣，觀測數據也絕對不能馬虎，更不能造假。」（延伸閱讀：澎湖南方四島再發現｜停靠百年燈塔守護的東吉嶼，乘褒歌而行 蒐集海島記憶）

走出氣象站，另一種東吉的風正在眼前上演。許光輝理事長正帶著走讀的人們，在一旁空地放起風箏。風箏一只只飛上秋日天空，和燈塔、草地、遠方的海連成一幅畫。剛聽完一個人在這裡守了47年的風雨，轉身卻看見一群人迎著同一陣風，讓它把風箏送上天空。

最後，我和呂坤翰老師走上八卦山。從山頂望下去，東吉聚落安靜地伏在港灣旁，海就在屋舍之外展開。我們看了好一會兒，不約而同地說：「台灣有這樣的地方，真的很美。」

下午3:30，我們走回港口，再次登上雙吉福氣號。船離開碼頭時，我們特地跑到船尾。東吉港在視線裡愈來愈小，心裡卻沒有太多不捨。大概是因為我們都知道，明年還會再回來。

回程的1小時20分鐘，船艙裡不時有人聊起這一天看見的島。原來澎湖不只有熟悉的陽光、沙灘與仙人掌。南方的海上，還有壯闊的柱狀玄武岩、形貌各異的海蝕平台、澎湖厝與農耕梯田，以及那些安靜得讓人慢下腳步的小島。

傍晚，雙吉福氣號重新靠回將軍港。一天的航行結束，沒有離島時常有的感傷，反而是一種踏實的滿足。

船已經回到出發的地方，而那些原本散落在海上的島，似乎也在這一天的航程裡，慢慢有了彼此的位置。

*參考資料：他鄉‧故鄉：澎湖南方四島紀行、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

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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