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媽把繡花工廠的機器賣掉了，正式宣佈進入退休生活。
爸媽的繡花事業，是從我一歲的時候開始的，一開始是平車繡花（就是以前那種繡學號的機器，最有名的是兄弟牌），後來買了兩台電腦繡花車（HAPPY牌），一台機器有十六個繡花頭，就這樣慢慢取代了傳統人力密集的工作方式。
家裡的繡花工廠很像台灣經濟的縮影，從勞力密集的家庭工廠，轉變成半自動化跟代工，從女裝到童裝、從童裝到蕾絲針織。小時候，我都號稱走在流行最尖端，因為身上穿的，都是打版廠送來的樣本衣、樣本褲，保證市面上都還沒上市，就已經在我身上了。捨棄平車改用電腦繡花車後，一開始是用磁帶機，透過打孔磁帶把設計稿的版帶訊號輸入電腦繡花車，工廠二樓滿滿的磁帶捲。
後來考上高中後，爸爸買了一台Pentium 100的電腦，512MB的硬碟、8M的Ram、2倍速光碟機、VGA訊號卡，再加上HP jet400噴墨印表機，整整花了快七萬元，我家也開始跟著數位轉型。
小時候跟我爸媽去逛百貨公司，他們總會對著童裝上的繡花品頭論足，說「這個是哪一家廠商做的」、說「那個怎麼連個底線都沒修好？」
那個年代，也沒什麼智慧財產權概念，你知道Lacoste的鱷魚尾巴是往上還是往下嗎？Polo馬球揮杆的是左手還是右手？迪士尼的史黛拉兔，是左耳下折還是右耳下折？我家應該各種排列組合都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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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顏色的編碼，也是跟著繡花線跑，我到現在還是記不清楚紅色是什麼、金蔥又是什麼，只記得小時候是拿著塑膠線筒跟釘書針在玩骨牌遊戲，因為滿坑滿谷用完的線筒隨便你玩。家裡也從來沒有買過牙線或牙線棒，爸媽都是直接到工廠機器上捲一顆底線，就整個拿來剔牙。
爸爸媽媽說要退休，大概說了十五年，從我工作就開始說，接著說要等我結婚、說要等我生小孩、說要等弟弟結婚、說要等弟弟生小孩......。最誇張的一次，是說：「如果兩老沒工作的話，弟弟的岳父母如果來探聽，會讓人家以為家境不好。」
而自己開始工作後，回台南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隨著產業外移，工廠訂單減少，越來越少看到爸爸媽媽在工廠工作。不知道爸爸媽媽看著空蕩蕩的工廠，會不會有些惆悵。
之前回家時，帶著兒子在工廠拍了幾張照片，在那個空間裡，有很多屬於我們家的記憶跟故事。雖然兒子來不及體驗，但就還是想留下些什麼。
我跟弟弟，是爸爸媽媽用一針一線織縫起來的人生。
本文作者：李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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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洪佩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