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春,雄本老屋連續兩天於鹿港長源醫院舉辦別開生面的《綴(tuè)—身・音・聲・影》(下稱《綴》)長源微劇場實驗演出。將它理解為在新生老屋裡發生的跨域演出,或許不足以說明這次演出企劃的真正意圖。它並非單純把音樂、舞蹈搬進歷史空間,也迥異於近年常見那類以懷舊氛圍為主體的沉浸式展演。更準確地說,它是試圖讓空間重新發聲、讓歷史重新被身體感知、讓地方記憶重新進入當代生活的文化實驗。(延伸閱讀:百年診所化身文化基地,彰化鹿港「長源醫院」繼續盛裝家屋與小鎮記憶)

打從一開始製作團隊就清楚意識到:長源醫院不是、也不該被勉強改造成劇場。傳統劇場有舞台、燈光、音響等制式化的設施設備和觀看結構;老屋則擁有獨到的空間性格和歷史脈絡。正因如此,製作團隊選擇反向思考:
不是讓空間服務演出,而是讓演出從空間自身的歷史沿革、建築形式、家族記憶⋯⋯中廣泛取材、自然蘊生。
這個關鍵判斷決定了《綴》最基本的美學倫理。
廣告
它善加利用老屋空間的原生質地和肌理,讓藝術展演成為其內在氣息的擴大器。觀眾現場直擊的不是精心炮製、全然後設的表演內容,而是身在其中、隨著演出的律動穿梭巡遊,在不同樓層之間與牆面、樓板、腳步、呼吸與其他雜沓環境聲景共構,從而不斷調整的觀看與聆聽方式。此做法也讓《綴》成為對老屋歷史跫音的入情回應與共振。

聆聽家屋的心跳
老屋新生容易落入的陷阱,是將歷史快速轉譯為可快速辨識、立即消費的懷舊符號:老窗、紅磚、木梁、斑駁牆面成為視覺風格,故事則被壓縮為導覽說詞。《綴》沒有選擇照本宣科、叨叨絮絮地再現歷史,而是讓歷史以聲音形式和身體感知重新浮現。製作人一開始即設定「家屋的心跳」作為創作發想的核心基調,其中祭祀空間、家族記憶、醫療痕跡、生活氣味和不同世代長期蓄積的身體經驗,平時安靜存在,然而當聲音與身體重新進入老屋,它們便再次開始交織、湧動。充分見證老屋並非瀕死的文化標本,而是仍具有孕育和護持生命節奏的豐沛能量場域。(延伸閱讀:你去過「醫生街」嗎?從西醫館到中藥房,嘉義老醫院建築有故事)
廣告
因此,《綴》所回應的其實是老屋與當代生活之間長久以來逐漸斷裂的關係。近年老屋新生似乎已經成為台灣地方文化復興的重要載體。然而許多老屋修復最終仍停留在空間保存與商業營運階段:大多房子被修好了、故事被整理好了、營運和活動也開始進駐了⋯⋯但空間與人的關係卻未必真的重新建立。
《綴》反其道而行的藝術介入象徵著對老屋所承載之文化責任的重新詮釋和擔待。藉以提醒觀眾:文化保存終究不是把歷史凍結封存,而是讓過去仍能在當代人的感官、情緒與生活行動中一再體驗和反芻,重新產生意義和價值。
老屋與演出 互為主體也互為文本
《綴》的第二層意義在於它將老屋重新打開為一個關係生成的場域。整場演出不是由單一劇本控制、亦不是由特定藝術家主導,而是透過持續溝通對話、折衝協商,在製作團隊、建物空間、音樂家、舞者、在地居民與來訪觀眾之間的互動和協作中逐步生成。
也因此,《綴》的核心不在於最終完成某趨近「完美演出」的精密調控,而是互為主體、甚至互為文本的對位、拋接、激盪和共創。舞蹈、吉他、笙、柳琴、中阮、三弦和聲樂,在不同樓層與路徑中彼此牽引。製作人將配器音色與表演路徑中的不同空間質地進行配搭:某些納入生活日常的重複畫面;有的擬仿歷史家屋曾經承載的歡聲笑語;屋脊上的長音則如遠似近、流淌擴散,瞬間彷彿與更大的鹿港在地文史重新鏈結:海線、移民、港口、市井、居家與城市記憶彼此滲透。
廣告

這裡的在地不是符號堆疊,而是結合聲景和聽覺的轉譯。製作人特別提到,她追求的聲音狀態是「你覺得它是什麼,可是它又不是什麼」,其中保留了大量模糊與留白。觀眾未必能立刻辨認每段聲音的來源,也不必然能夠準確解讀每個空間隱喻;然而正是在這種尚未被完全說明的狀態裡,地方感反而開始浮現。這種若即若離的處理,使地方文化從「被辨識」轉向「被感知」。鹿港不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被聆聽、被呼吸、被移動經驗所重新召喚的地方。

舞蹈在其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中介角色。舞者被定位為「舞蹈說書人」,他不是單純表演肢體,而是帶領觀眾移動、串接不同音樂段落、讓彼此獨立的聲音空間形成連續經驗的人。這裡的觀眾不再只是坐在固定座位上靜態欣賞演出,而是被引導以行進間的身體進入老屋:上樓、轉身、停頓、傾聽、跟隨。由此衍生的空間體驗不再只是被片面觀看或凝視,而是共同徜徉、駐足,相互撩撥、共振的複雜交感。
廣告

就地生長的藝術作品
《綴》的第三層價值在於它讓地方生活重新進入藝術。這一點尤其體現在那些看似幽微卻極有日常渲染力的片段:門口喝咖啡聊天的開場、騎樓下由早市賣菜意象延伸出的菜籃舞段、高齡屋主阿嬤推門進場神明廳焚香敬祖,以及演出過程中觀眾與屋主家人之間自然發生的現場互動。

這些甚至不具備表演性格的演出細節,讓老屋從被專業策展的文化場所瞬時回歸有人間煙火氣息的生活家屋。參與觀眾無論是地方居民或外來訪客都以自己獨特的生活經驗和生命軌跡,一期一會地參與了老屋空間意義的再生產。
這正是《綴》最值得肯定之處:它沒有讓藝術高高在上地降臨地方,而是讓藝術學會向地方生活借勢使力。因為許多老屋空間一旦進入文化展演與觀光系統之後,地方生活往往會逐漸退出。空間開始變得純粹、潔淨、規整,卻也慢慢失去原來的生活況味。

廣告
《綴》保留了那些不完全屬於藝術的部分:聊天、等待、移動、停頓、風聲與臨時生成的現場感;同時貼近「參與式共創」的集體敘事:老屋提供脈絡、居民留下生活痕跡、藝術家打造溝通的介面、觀眾則以身體完成最後的感知連結。於是,藝術與生活之間的界線開始變得模糊。這種模糊性也讓長源醫院彼時呈現曖昧模稜的狀態:既非單純住宅、也不是純然劇場;既保有家屋的親密感、又涵納公共文化空間的開放性。

跳脫劇本的文化共創
最後,《綴》的深層意義在於它讓老屋開始重新生產文化,而不只是保存文化。製作團隊提到,這場演出高度即興,每一場內容細節都會因觀眾狀態、藝術家能量與現場氛圍而產生變化。這種不穩定產出對於傳統演出來說是缺陷,卻是老屋作為活體空間最珍貴的證明。真正活著的文化從來不是一錘定音的定稿文本,而允許在歷次使用和回應中重新展現其意義和價值。

雄本團隊也已開始思索:這樣受限於空間的小型演出,未來如何擴散、轉譯與持續發酵?這個思索非常關鍵,因為它意味著《綴》的價值不應只停留在曾經發生過的單次精彩演出,而該進一步思考:類似這樣的文化內容產製方式,是否可能成為老屋營運的新型態文化模組?是否可能讓歷史空間不只催生單次活動,也能夠伴隨不同專業社群的連結與合作、滾動式長期累積內容,持續創造地方文化創新的長期循環?
廣告
如果說,老屋新生的第一階段是修復建築,第二階段是建立營運,那麼《綴》所提示的,或許是第三階段:讓老屋成為持續生成文化的有機場域。它不是把老屋當作可出租的活動空間,也不是把藝術當作品牌行銷的附屬工具,而是讓藝術、空間、居民、歷史與觀眾彼此滲透,形成一種新的地方文化生產方式。

因此,《綴》的重要性或許不在於是否已經成熟、完整、無可挑剔。相反地,其最動人的地方正是那種仍帶著實驗、即興、風險、粗糙邊緣與現場權變的有機生命感。它證明老屋新生不是靜態保存、也不只是美感修復、更不必只走向觀光消費;老屋可以成為一個讓歷史被重新感受、關係重新生成、多元聲音得以進場,文化循環生息並且煥發長遠影響力的當代平台。
*投稿作者: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常務理事/雄本團隊策略顧問 朱逸恆
出發有滋有味的老屋旅行
光點
長源醫院
地址:彰化縣鹿港鎮中山路194號
電話:04-7772637
FB:長源醫院—鹿港歷史影像館
責任編輯:黃苑瑜
核稿編輯:張惠萱、曾詠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