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翠綠山谷吹來徐徐的和風,陽光透過陡峭的峽谷照射在蓊鬱密林裡,依著溪流,彷彿穿越過漫長歲月的矯健身影,至今,依然馳騁縱橫,腳步從不停歇。「在我們眼中,只要想走,就是路!」太魯閣族鍾德榮(族名:Umaw Tadaw)說道。
從海邊到山林,高山斷崖的壯闊景觀、巨木蒼勁的原始森林,山巔深壑,四季變化的繽紛豔麗,總吸引許多人爭相背起包,奔赴在那蜿蜒穿梭在巍峨重山之間的步道。循著路,一步步踏在那可以聽見流泉瀑布、蟲鳴鳥叫的世界。
從過去到現在,跨越過中央山脈的能高越嶺古道,全長約85公里的距離,對太魯閣族而言,從不是單純的攀登或是徒步健行,而是一條「回家的路」。數百年來,他們翻山越嶺,一路從現今南投仁愛鄉,翻過中央山脈的奇萊、能高、合歡山,到達東部的花蓮。在這條歷史的長河裡,他們始終追尋Gaya的腳步過著生活,狩獵、織布,依循著河谷台地耕種小米、地瓜。
「我們的家就在那。」鍾德榮抬頭,回望那籠罩在層層密林裡代代祖先曾居住過的地方。「我的阿媽,還有小時候也都是住在山上。」走在能高越嶺古道,雙手搬著巨石,身上沾滿泥濘,但,他的心卻是無比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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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高越嶺古道 走一段回家的路
時間回到早上,一路的顛頗,清晨天剛亮就忙著起身整理行李。「即使要到人可以勉強走的步道口,都還要花費一段時間,路也很不好。」行前,林業保育署花蓮分署育樂科陳孟莉特別叮囑道。能高越嶺古道在歷經日治時期,沿途眾多駐在所兼宿泊所,如屯原駐在所、富士見駐在所、能高駐在所、東能高駐在所、坂邊駐在所等的設立, 讓一般人得以徒步健走、攀登,橫越台灣東西部的山徑隱然成形。
戰後,台灣經濟發展電力需求大,川流其中的木瓜溪,其豐沛的水力資源,坡陡流急的特性,成了水力發電最好的選擇。「東西聯絡輸電線」的完成,沿線建立的多座水力發電廠、電塔,也讓能高越嶺古道成為維持「東電西送」最重要的「保線道」之一。
「今天我們要去的路段,就是位在能高越嶺古道東段的磐石保線所。」孟莉解釋道。為了將東部剩餘的水力發電,送到極需用電的西部,日治時期的駐在所一個個蛻變為霧社、廬山、雲海、天池、檜林、奇萊、磐石、龍澗及銅門等保線所,以提供維護線路人員居住,以及儲備緊急搶修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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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銅門檢查所後,路變得更加狹窄,碎石崩落、土石坍方,為了減輕路面、路基的傷害,修築的明隧道,都要在頂部鋪上廢輪胎以減緩落石衝擊道路。然而,沿途秀麗的風光,穿過林蔭滿是芬多精的氣息,不由得令人遙想早期太魯閣族俐落穿梭林間,沐浴在自然懷抱裡的愉悅。
過程中,路面顛頗,車子不時左右劇烈搖晃,遇到修復路面的工程人員,彼此讓道,緩慢通行。直到一處較為平坦而寬闊的路面,一行人下車,來自林間的沁涼舒暢瞬間撲面而來,悠揚的鳥叫聲響起,滿眼的綠意中山茼蒿開花的種子隨風飄揚,朵朵白色如棉絮。


「這是我們小時候最常吃的野菜,都市裡賣得可貴囉!」迎面走來的廖正隆(族名:Buru Pusing)笑說。再往前,穿過樹叢、茂密的草地,矮著身子走進依著山坡、樹林搭建的塑膠棚底下。再抬眼,幾座簡單的三角帳篷外,汩汩流出的泉水旁放置著橘色水桶,地面上還有幾個鍋盆、碗筷,踩著枯枝、落葉與碎石子的地面,伸出的步伐不禁猶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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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剛用過餐,他們應該都在上面休息。」走過棚子,一路往上爬,身邊的人說道。此時,陽光炙烈,林間的空氣卻是帶著微微的涼意。不遠處,頭戴工地帽,著短衫、雨鞋的人或坐或臥,人漸漸多了起來。挨著山邊,滿地的碎石、泥濘,全然沒有人在意,他們各自闔眼安居一側。
「這次主要負責修復步道的工班,都是來自太魯閣的族人。」身前的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副執行長徐銘謙開口說道。

手作步道 修復祖先曾走過的路
2002年林務署展開一系列的國家步道系統計畫,依據各地自然景觀、生態及歷史人文等特色,規劃步道藍圖,並逐步建置成為適合民眾體驗的自然步道。2007年結合國外行之有年,以工作和旅遊為新的休閒旅遊型式, 也是種新型態的志工服務方式,開始推動步道工作假期(Working holiday)。
「我就是在那時候和當時的林務局合作。」徐銘謙原本僅只是喜歡攀登百岳,大學讀的是歷史,畢業後在台大國發所攻讀碩博士,專注在海洋政策以及兩岸關係上。卻在一次爬山走步道的過程中,讓他驚覺「手作步道」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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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很多路早就存在,只是最初的修復過程往往沒有考慮到配合環境、地形以及在地人文之間的關係,而以一般發包工程的方式進行。「畫工程圖,制式化的動工。」他嘆息道。更遑論以現代化的鋼筋水泥等建材,遇到一次風災就全部毀損,並可能對當地環境、生態造成更嚴重危害等問題。
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板塊彼此的碰撞擠壓,使得台灣多地震,岩層破碎,再加上颱風多、氣候變遷,「以前沒有這個樣子啊,記得小時候這裡會下雪,土石流,大石崩落都不曾見過。」走在山邊、望著遠方,從小跟著父親在山林打獵的廖正隆一臉正色。
他說,參加手作步道的行列,就近取在地的石材、木頭,修復祖先曾走過的路。那麼,將來就可以帶孩子,甚至是孫子一起上山,跟他們說從前生活在山林裡的點點滴滴,讓他們記得自己是太魯閣族,Gaya的重要。「坦白說,現在下一代大都生活在山下,為了教育、工作也都往都市發展,身邊就是手機、電腦。」說到這,他輕嘆了口氣。

「手作步道的真諦就是永續。」徐銘謙說,以「人手」為主要工具,遵循「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原則,追求與自然環境和諧共生。「事實上,早期的路、步道也一直都是當地人修建、維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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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一直都在北部工作,後來才回到家鄉。這次參加能高越嶺古道的修復,是第四次了,每次都會在山上待五天左右。」廖正隆高興說道。他邊說,一邊不忘將堆積在路面上的泥塊清除、搬走,並和族人,大家一起快速地整理附近的環境。頂著陽光,流著汗,每一張卻都充滿了精神,沒有停歇。
另一邊,正在來回審視之前下大雨坍塌的崩壁,望著滾落的巨石,鍾德榮俐落爬下坡,指著後面崖邊以石塊壘起的邊坡說,「像那個,都是就地撿來的石頭,可以加固,強化步道。而那邊連接兩邊峽谷的橋,也是用枯木、斷枝搭建而成的。」在長滿密林草叢的坡道,他上下、左右挪動,身形俐落。突然,他腳一頓,回頭笑說,「其實,對我們來說,山裡到處都是路。」

八通關越嶺道 回望山林裡的族群記憶
時光漫漫,其實山林裡發生的故事,不只有在這,再往南走,曾經被清朝列為重點發展,橫越東西部的「中路」八通關越嶺道同樣地也在上演。只不過,1875年由總兵吳光亮率兵千餘人,由竹山林圮埔開山東進,經鳳凰、鹿谷牛轀轆、八通關、大水窟,穿越拉庫拉庫溪北岸地區,抵達璞石閣(玉里),全長約152公里左右的道路,和日本人後來所構築的路線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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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台30線走進南安部落,隨著車行,沿途綠樹青山。很多時候,飛越廣漠視野裡的白鷺鷥,宛如風景畫裡的那一抹點睛之筆,田園風光綺麗而迷人。「玉山下的第一畝田」靜靜佇立,不管是浩瀚煙渺的山嵐籠罩,或是晴光艷好的時節,倚著欄俯瞰遠眺,或是隨著木棧道拾階而下,畦畦稻田、清澈水圳,恍惚間,彷彿穿越過百年前的恬靜時光。(延伸閱讀:花蓮卓溪一日遊|到玉山下第一畝田,嚐布農小熊便當、金黃苦茶油,品味大山的豐饒)


隔著馬路,南安遊客中心廣場前的貓睡得恣意慵懶。人還沒有踏進,中心裡的工作人員馬上上前,親聲詢問需不需要協助?陽光忽隱忽現,擔心太晚走瓦拉米步道,從登山口進去,「完全不用擔心!」對方回道,是八通關越嶺道東段,前面4.3公里左右,全程坡度平緩、好走,從山風可以一路走到佳心,會看到兩座別具特色的吊橋,還有磅礴的山風瀑布可飽攬勝景。「慢慢走,兩、三個小時可以來回。」是大眾型的熱門登山步道。

看看天色和時間,先前往另一個八通關越嶺道入口,同樣也在台30線上。「其實,八通關入口,過去族人是從玉里鎮上的中華電信一路走過來的。」作家沙力浪(趙聰義,布農族名:Sauli Tanapima)一見面即解釋道。
前方,正在停車的包爺(高新興,布農族名:Salizan Takisvilainan),戴著彩色頭巾,黝黑的臉龐滿是笑容。他車頭一轉,挨著山邊挪動著車子。當大家驚呼輪胎邊上就是險峻的陡坡,要他小心,他卻是一派的淡定。「不要擔心啦!我知道。」然後,停好車。下車後,踏上碎石子地,他忙說,「我沒念過什麼書,但,這山裡面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我都走過。」
沙力浪沒說話,雙眼卻是緊盯立在一旁的告示牌,關於鹿鳴吊橋段的說明和介紹。全長2700公尺,可從吊橋走到卓樂國小,來回需3小時左右,僅只是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的一小部分。「其實,基本上這就是兩條不同的道路,原本日本人確實是想要走清朝的路線的,只是這一上去卻發現路實在太難走了。」他邊走邊說,直走到吊橋前,望著遠方的拉庫拉庫溪,思緒飄渺。

包爺則是一個箭步走到橋邊,雙手撥開茂密的草叢,人迅速鑽了進去。跟著他的腳步,一座巨大的石碑赫然出現眼前,遶到另一邊,上面刻著一排排名字。
一旁,沙力浪說明道,「這是日本人的習慣,沿途建造紀念碑、駐在所,而這樣的紀念碑上通常都是刻著當時建造,包括監督,施工者的人名。」看到最後一個名字,他像是若有所思,淺野警手⋯⋯「當時原住民能做到的最高職銜,就是警手。」他說。

片刻,走上橋,風颳得呼呼作響,沿著拉庫拉庫溪翡翠般色彩的溪流,望向立於天際線上的群山,山林遼闊。「過去,我們是一路從南投信義翻山越嶺過來這裡的,這段路對我們族人來說,是有著特別的意義。」說起百年前的往事,沙力浪目光炯炯。拉庫拉庫溪北岸是清朝「開山撫番」的路線,而日本則是在理番策略下選擇於南岸迂迴繞行,沿途設立駐在所,特別是位於稜線上,可俯視伊霍霍溪谷及拉庫拉庫溪谷的華巴諾砲台。
言畢,過橋到空曠處,包爺隨即拿出身旁袋子裡的東西,小米酒、茶和杯子等物放在高台上。「這是告訴居住在這裡的『老人家』說我們來了,向他們打聲招呼。」包爺斂起笑容,正色說道,並示意向天、向地、向自己作幾個動作。「要緊的是心意。」說完,他並引領著大家,低聲吟唱布農族語,然後強調,尊重自然、萬物的重要性。
代代與自然共生 留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走進步道,鋪滿碎石、落葉的路面,坡道和緩。沿著山腰一路向前,石頭縫裡生長的蕨類,舒展著翠綠的葉片,周遭的林木蓊鬱茂密。時值春日,走在林間若有似無的氣息,草木花香縈繞。
環顧四周,處處可看到石頭壘起的駁坎,一道道,有的看似人為,排列有序,有的看似雜亂無章,卻清楚呈現出一條平坦好走的山徑。「其實,有的砌石是刻意壘起來,是讓水走的『路』。」孟莉說明道。

大自然的破壞力,很多時候是以人難以想像的程度進行。「譬如這裡原本只是一條很窄的溪溝,沒想到一場雨,就變成這樣。」停下腳步,站在坡道旁,定眼凝視。步道兩側盡是從高處崩落的石頭,一塊塊,大小不一,夾雜著枯枝、樹木,將步道從中破壞、截斷。不過,這是經孟莉提醒才注意,原來步道上,腳下的路面,是整理過後利用落石才砌成的模樣。
「就地取材的方式有好處,即使再度被破壞,也能號召在地族人,在最短的時間內修復。」孟莉強調,山林裡「留土不留水」的重要性。「所以在山上,運用既有的石材做出排水道是非常重要的。」
「曾聽老人家提起,過去住山上時,選定一個地方落腳,就要先以石頭壘起一道道牆,每道牆至少間隔五公尺左右。像這樣,一旦下雨,水就可以順著牆一路往下流。」包爺以樹枝在地面畫出宛如之字形的圖樣。
老人家的智慧,也是在地布農族長久生活在山林裡累積的經驗。「日本人開闢古道過程中,不管是作說明或紀念,都會到處留下石碑。」說到這,沙力浪眼神黯了黯。「在這裡生活的每一個家族,其實也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故事。」他緩聲道。
再回到步道口,走過鹿鳴吊橋,以鏤空鐵網為設計的橋型,靜靜佇立著。不遠處,滿是斑駁痕跡的還有日治時期留下的舊橋遺址,上面隱約可見「鹿鳴橋」三字。隨著沙力浪、包爺的腳步走進部落,置身於綠油油的稻田,一座以茅草、木竹搭建而成的家屋特別引人注目。

2018年,為了傳承布農族的文化,卓溪鄉卓清部落成立了「布農豆豆班」。在這裡,同樣是玉山腳下的田,其實,種植的卻是各種的豆類。「紅豆、綠豆、樹豆、黑豆等等。」撥開手上的豆子,包爺眼神專注。關於布農族,豆類對他們而言,從來不僅僅只是食物,而是承載著族人遷徙的記憶與文化,就如走入山林,到處都是步道、更是路。
「因為我們過去代代就是住在山上呀!」鍾德榮說。(延伸閱讀:走入花蓮卓溪「布農豆豆班」,與布農長者共耕、煮一鍋柴燒穀物飯,品味里山日常)


*本文作者:戚文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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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