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破碎為重生，台中「光山行」第三代用金繼延續台灣漆藝文化，修復器物與家族記憶

《津輕塗的女兒》是2023年的日本電影，故事以青森縣弘前市擁有三百多年的傳統漆藝為背景。津輕塗的特色是反覆塗漆、研磨與拋光超過數十次，製程往往超過兩個月。追求精細的繁複工法，帶有近乎痴傻的含義，因此又稱為「傻瓜塗」。

電影裡的青木一家，如何從爺爺是津輕塗名匠的年代，歷經日本傳統產業逐漸凋零，孫輩後代又該如何在傳承困境中尋求人生價值。片中有埋頭苦幹的職人傻勁，也有漆器自然應用日常的生活片刻。

雖然這是一部職人電影，但我身邊確實也有如《津輕塗的女兒》般真實存在的職人朋友。他的阿公是台灣漆器之父賴高山、爸爸是推廣漆藝的藝術家賴作明，家族過去曾經擁有近百名員工，將千層堆漆飾品外銷日本。到了1980年代，塑膠製品的大量出現，嚴重打擊漆藝市場，家族事業在時代無奈下被迫解散。

「塑膠，就是衝著我們家來的。」到了光山行第三代賴信佑這一代，留下來的只剩家族招牌，早已沒有產業規模。他重新以「本色漆器」的品牌出發，並延伸金繼修復的工作，在修補器物裂痕的同時，慢慢修復家族曾經中斷的漆器事業。

台中的漆器家庭「光山行」

賴信佑在朋友間的綽號叫小賴。當我們向新朋友介紹光山行的來歷時，總離不開這幾句話：「小賴他阿公是有維基百科的人！」、「他阿公的作品會被印在電話卡跟郵票上的那種等級。」

光山行第三代賴信佑。

中華郵政在2025年發行的臺灣工藝郵票，從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典藏作品中選出纖維工藝、陶藝、漆藝與竹藝四大類別作為代表。其中的「漆藝」正是選定賴高山的〈山影〉為代表，發行四十萬張紀念郵票。

賴高山1940年獲得臺中工藝專修學校的校長山中公推薦，至日本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深造，師承從事皇室御用品製作的漆藝家河面冬山。1946年，回到台中創立光山行，是台灣漆藝發展的重要推手。

談起對阿公的記憶，小賴形容他是一位始終穿著體面的人。受到日本教育的緣故，即便是到家裡附近的公園走走，賴高山也是一身紳士裝扮。相較之下，爸爸賴作明不受世俗約束，在家族工廠關閉後，逐漸帶領家中轉向工藝美術的藝術創作。

賴高山在日本求學時同是洋畫家和田三造的學生，賴作明則畢業於金澤美術工藝大學，父子兩人投入漆畫創作，將原本附屬在器物上的裝飾獨立出來，成為能裝裱於框內展示的藝術品，當時讓台灣藝壇耳目一新。（延伸閱讀：漆藝家林宣宏慢工打造漆器藝術，肩負台中豐原風土工藝復興夢）

光山行的第三代樣貌

毛棒沾取金粉，輕灑在半乾漆線上。

光山行這塊招牌原本隨著第一代與第二代的離世成為家族歷史的一部分。第三代賴信佑也曾離家從事其他產業，但受到電影《可可夜總會》啟發，思考光山行是否該止步在他這一代？

片中提到，當活著的人不再記得逝者時，那才是真正的消逝。「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阿公、我爸爸做過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們就是真的從我的生活中不見了。」職缺永遠會有另外一個人替代自己，但光山行沒有。

決定重拾光山行招牌之後，一切幾乎從零開始。光山行的重新來過有兩次，第一次小賴在缺乏成本控管與行銷經驗的挫折中失敗。如何把人力時間轉換成本計算，做出商品後，還得執行哪些正確策略才能在市場順利售出？在達到穩定的買賣循環之前，關關都是門檻，甚至連人們的認知溝通都是營運課題。

明明是先有漆器，後來才出現塑膠製品，但許多現代人早已忘記，漆器其實是取自自然，利用漆樹分泌的天然汁液製成。漆器具備天然無毒、防腐防水且耐高溫的特色，只要妥善使用，是可以陪伴一輩子的永續器皿。但有些人卻誤以為漆器顏色來自化學合成，產生偏見與誤解。小賴以「本色漆器」之名，從人們容易入手的日用器皿出發，透過參與各地市集推廣正確觀念；另外也開啟漆器租用的服務，提供食物攝影師或是劇組租借使用，深刻使用情境，讓人們能重新理解漆器的價值。

（左）生漆是利用漆樹分泌的天然汁液製成。（右）將生漆與麥漆混合後，塗抹於破片的斷口處進行接著。

迎面走進第一線的買賣現場後，小賴終於找到了光山行的前進方向。

金繼修復的記憶增補

金繼修復是目前光山行另一個主要業務。透過生漆黏性，將不小心打破的珍貴器皿重新黏補接合。

不過小賴說，金繼修復在做漆器的前兩代長輩眼裡：「那是走投無路的人在賺的錢。」因為對於阿公與爸爸來說，漆藝重視藝術家注入的個性發揮，而修復則是在既有作品透過特定工法收拾善後，與自由創作的意識相互違背。

直到有一次，小賴不小心打破同事的杯子，在親自進行金繼修復的過程中，萌生了《Sorry Kintsugi 感性修復展》的企劃。他開始在網路上募集帶有故事的破損物件，讓人們不再只是用一句碎碎平安打發失去的心情，而是可以採取積極修復的作法，修補使用人與物品的連結。沒想到這場展覽獲得熱烈迴響，甚至巡迴不同縣市舉辦，讓他重新理解金繼修復的真正意義。

器物碎裂的片數越多，金繼修復的費用通常也會越高。

目前除了修復委託之外，光山行也受邀到各地開設金繼課程。我參與了一個月的金繼修復課程，透過課程內容安排，逐步認識不同材質的修復撇步，學習填補技巧、防護流程、線條描繪與裝飾。修復不僅是把破碎的物品恢復到可以使用的狀態，更像是一段可以靜下心與物品對話的沉澱，感受親手做的意義。

完成修復的物品會帶著拼湊痕跡，也會因為每個人的描線輕重，打磨的精細度，以及金粉、銀粉或是錫粉不同裝飾材質的選擇，呈現獨特成果。何嘗不也是一種個人的創作方式呢？就像重新被金繼的光山行一樣，透過第三代之手，在傳承家族使命的同時，長出屬於當代漆藝的生存樣貌。（延伸閱讀：台灣工藝美術學校把工藝重新填回課表，進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