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之後鼓聲不滅，新北新莊「响仁和」製鼓師王錫坤守住技藝，讓聲音活在下一世代

「你來，靠近一點聽。」我湊近，屏氣凝神，將耳朵輕輕貼向那些許斑駁的鼓面。當下並無人敲擊，四周亦無喧囂，但我震驚地發現，鼓身裡並非一片死寂。從那深邃的幽暗中，竟傳來一陣陣微弱卻清晰的嗡嗡聲響。那聲音既不沉悶，也無絲毫老態，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靈與厚度，像是一位百歲老人平穩而深沉的呼吸。「很不可思議吧？」王錫坤看著我驚訝的神情，眼神裡流露出身為製鼓師的驕傲，「鼓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在於聲音。」

飯桌對面 沉默的傳承

在新莊响仁和鼓事館裡，75歲的王錫坤師傅向我招手，指著眼前一面斑駁的老鼓。那是一面出自他父親王阿塗之手、高齡92歲的鼓——「龍鳳紋花草彩繪廟鼓」。時光倒流回70年前，新莊碧江街的老宅裡。那時的「响仁和」還只是一個充滿木屑與汗味的小工作坊。對於年幼的王錫坤來說，製鼓不是一門高深的藝術，而是生活的背景音。當他在家裡的那張飯桌上寫功課時，總能聽到父親與師傅們在外刨木、蒙皮的聲響。（延伸閱讀：用响仁和的鼓聲打響台灣，王錫坤：「工藝沒什麼訣竅，就是一心一意」）

父親王阿塗是一個典型的台灣匠人，沈默、堅毅，雙手粗糙卻靈巧。他不愛讀書，只會寫自己的名字，但他懂得做人的道理，將工坊取名「响仁和」，寓意聲音響亮、為人仁和。然而，這位一生與鼓為伍的父親，卻從不希望兒子走上這條路。

「我當兵時才48公斤，你就知道我以前多瘦弱。」王錫坤回憶道，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在父親眼裡，製鼓是體力活，是苦差事，既賺不了大錢，社會地位也不高。父親盼望著兒子能讀書、當老師，去過那種乾淨體面的生活。

因此，父親從未教過他一招半式。王錫坤的童年，是在「旁觀」中度過的。當他在飯桌這頭算著數學題，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頭——看著父親如何拉緊麻繩，看著師傅如何將敲彎的鼓釘錘直。那些畫面，像是一顆顆尚未發芽的種子，無聲地埋進了他幼小的心田裡。

以肉身的痛 喚醒沉睡的技藝

父親驟然離世時，那些種子被迫在風雨中發芽。接下「响仁和」的那一年，王錫坤面對的是技術的斷層與旁人的質疑。沒有師父領進門，他只能當自己的師父。他開始在記憶的長河裡打撈，拼湊父親當年的每一個動作。

製鼓，是一場與自然材質的肉搏戰。一張剛送來的水牛皮，充滿著野性的氣味與桀敖不馴的硬度。要將這張死去的皮，轉化為會呼吸的鼓面，首先要經過滾水的試煉。王錫坤記得，光是試驗水溫就讓他吃盡苦頭。水太熱，皮熟了便廢了；水太冷，毛去不掉。經過無數次失敗，他才在攝氏90度的霧氣中，找到了最剛好的平衡。（延伸閱讀：線西風骨 一「擊」入魂：製鼓師傅黃呈豐）

除了熱，還有痛。「那個牛毛啊，削的時候會刺進肉裡，很痛的。」年輕時的他，把牛皮架在工作板凳上削皮。刀鋒若是不利，一刀下去皮絲毫不動，反倒是粗硬的牛毛像鋼針一樣刺進手裡。那種痛是尖銳的、鑽心的，彷彿是這門工藝對闖入者的嚴厲考驗。但他咬著牙忍下來。他學會了磨刀，學會了掌握力道，學會了忍受肉體的疼痛，只為了換取那張皮的重生。

那些堅持，是為了尋找讓自己滿意的聲音。王錫坤發現，靠近牛肚子的皮柔軟具彈性，靠近背部的皮則堅硬又固執。他總像個建築師一樣拿著皮在鼓身上比劃，甚至在蒙好皮後，因為聽見聲音不對，毅然拆掉重來。

這份對極致的苛求，讓响仁和的鼓聲有了不一樣的厚度。那是人心的溫度。

台灣神社鼓 轟炸下的倖存者

這種對工藝的敬畏，也展現在他對老鼓的態度上。館內收藏著一面「台灣神社鼓」，那是二戰轟炸後的倖存者。剛被送到王錫坤手上時，它被塗滿了厚重的油漆，看起來就像個毫無價值的廢棄物。一般人或許早就丟了，但王錫坤沒有。他憑著匠人的直覺，劃破鼓皮，赫然發現鼓身內部竟然有日本工藝師的簽名，而且整個鼓桶竟是用一整棵巨大的原木挖空製成。

他花了漫長的時間去除油漆，修復破損，讓「台灣神社」四個大字重見天日。同樣的，當他決定製作「八卦大鼓」時，也是為了挑戰「鼓一定是圓的」這個物理限制。那兩年的時間裡，他日夜思考如何克服稜角的張力問題，他說自己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證明：只要想做，工藝的邊界是可以無限延伸的。

這些鼓，無論是父親留下的龍鳳鼓，還是他親手修復的神社鼓，亦或是創新的八卦鼓，其實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做好一件事，跟做一件事，是不一樣的。」王錫坤製鼓，想的是五年、十年後的聲音。他知道木頭會縮，皮會鬆，空氣濕度會變。他把時間的變數都算進去了，所以他的鼓，聲音是活的。那聲音像媽媽的心跳，能穿透耳膜，直接安撫大腦深處的焦慮，帶給人們身心的療癒。

火煉之後 未止的仁和精神

2024年的夏天，一場無情的大火吞噬了响仁和的廠房。那晚，王錫坤眼睜睜看著火舌捲走了一切。燒掉的不只是器材與木料，還有艋舺清水巖祖師廟90幾年的歷史記憶，還有那一顆他用整棵木頭挖空、珍藏了20多年的原木大鼓。「燒掉很多記憶，真的很傷心。像是那顆九份青雲殿托付的老鼓，是我爸爸當年苦心製成的，沒想到在我手裡毀了。」提到那一晚，王錫坤的聲音有些哽咽 。然而，火可以燒毀有形的木頭，卻燒不毀無形的技藝，更燒不掉那份「仁和」的精神。

災後，他在五股山上找到了新廠房。工坊裡，依然能看到幾位年輕的面孔——來自歷史系、工業設計系、音樂系的年輕人。他們不必招募，而是被這份純粹的職人精神吸引而來。他們接過王錫坤手中的刀，繼續在那裡削皮、拉繩、聽音。

75歲的王錫坤，站在新廠房裡，手上的繭依然厚實。他看著兒子，那是未來的希望。他知道，這場與聲音的對話還沒結束。離開前，我再次回望那面92歲的老鼓。它依然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發出微弱而堅定的嗡嗡聲。那聲音穿越了父親阿塗師的沈默，穿越了王錫坤削皮時的刺痛，也穿越了2024年的那場大火。那聲音在說：只要心還熱著，鼓聲就不會停。

*本文作者：洪孟樊，原刊於2025年12月第13期《生活工藝誌》，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光點

响仁和鼓事館
地址：新北市新莊區文德里中正路173號
電話：02-29927402
FB：响仁和

 

責任編輯：黃苑瑜
核稿編輯：曾詠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