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東北季風吹起，位在閩江口岸的馬祖列島即進入一個迥異於台灣社會的生活。日夜溫差大，前一刻豔陽高照，轉瞬間，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籠罩，動輒影響交通，飛機的起降。家家戶戶關緊的門窗，流洩出的光線，往往伴隨著老酒特有的香氣，氤氳繚繞在四鄉五島上，呼吸的氣息中總帶著一股芳香濃郁的味道。
這時，沒有辦法「卡蹓」（遊玩），就去「依嬤」家「食飯」，日子一天天過，因為天氣影響「做工」，也是「無事計」（沒關係）。一杯老酒配上熱氣騰騰的火鍋，或者，簡單點，一顆蛋、一把青菜配上麵線，老酒麵線就是讓人大呼過癮的珍饈。
歲月靜好的日子，不在精彩，是大家圍在桌前吃飯、聊天的日常，特別是依嬤的飯菜。依嬤原本是馬祖人對奶奶的稱呼，而許多熟門熟路的外地客一下機，就是迫不及待衝往復興村「依嬤的店」。沿路，穿過塊塊石頭堆砌的門牆，走在上下起伏的坡道，即使氣喘吁吁，拉著衣領，腳步依然堅定。（延伸閱讀：一張網養活整座島，南竿「依嬤的店」、北竿「阿婆魚麵」嚐馬祖人與海共生的時節滋味）
廣告
秋冬的季節，時間雖然還早，暮色早暗。但，此時循著高掛在空中的紅燈籠，一盞盞夜色下的街道，石頭屋前青蔥翠綠的蔬菜，恬靜而美好；駐足，再回身，蜿蜒曲折的步道，形成一道宛如通向世界的橋樑，夢幻般的場景，就像來到電影魔戒裡哈比人無憂無慮的莊園。
曾經，位在南竿東北角的牛角聚落，天然的澳口面對著南北洋流的匯流，豐饒的漁汛，帶來蓬勃發展的漁業。1960年以前，海面上舟楫帆船林立，數百艘的漁船，讓這裡有馬祖第一大漁村的盛譽。「小時候，我還常常看到出海打魚的漁船停在沙灘上呢。」依嬤的店老闆娘金蓮姐說道。
五十年次的她，笑說當時年紀雖小，一切矇懂未知，可是每到日出、黃昏，打漁歸來的時刻，沙灘上搬運漁獲的忙碌景象，至今她依舊印象深刻。「爸爸很會煮菜，可燒得一手好菜。」話鋒一轉，她驕傲抬起頭。
很多人因為依嬤的店，認為她天生擅廚藝，事實上不然。「十六歲以前，我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呢，根本不會。」豬腳燉馬祖三寶，白菜、高麗菜外的蘿蔔，是既好吃又勇健，身體不好時來上一鍋絕對沒錯，她笑道。
廣告
提起老酒黃魚，馬祖的經典菜色之一，她更是表情豐富。配上手勢，她強調，「魚新鮮，沒有冷凍過，只要一點老酒，清蒸就好吃得不得了。」對她而言，黃魚不是曾在2008年北竿三連嶼附近海域捕獲，相傳賣出千萬的「黃金魚」，對岸人所說從頭到腳都可入藥的珍寶，而是孩提時熟悉的食物，「老一輩的人其實常做的是糖醋魚。」她笑道。或許以柴火燒，大灶烹調出的飯菜，才是她記憶中的美味。（延伸閱讀：老酒豬肉蛋披薩配黃魚一夜干，馬祖北竿小麵包店「芹沃咖啡烘焙館」端出在地風格餐飲）
潮間帶的佛手、海鋼盔、藤壺、紫菜等等，到拳頭大小的椰子螺，水裡的海葵，每一樣她如數家珍。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金蓮姐說，「以前馬祖人也不覺得自己吃得有多特別、多好吃，因為身邊的人就是都這麼吃的嘛！沒多稀奇！」馬祖人的吃，和四周的海、和生活的環境，一直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廣告
對台灣而言，因為過去軍事上的考量，彼此之間彷彿隔上層紗。近幾年，東莒發現新石器時代的文物，尤其是記載著1617年事蹟「大埔石刻」的發現，以及南竿、東引等地採集到宋、元時期的生活用品，南竿仁愛村上的大王宮，碑上清楚刻著「林酉才喜捨中統鈔二十貫」（元朝流通的貨幣）。這才讓許多人恍然，原來，歷史的洪流中，馬祖早就默默書寫著屬於自己的一頁。
「我們馬祖，大多數的人年輕時，都必須離家到外地求學。」金蓮姐淡淡說，十六歲離家到台灣唸書，從此就是在「異鄉」漂泊的數十年歲月。為了生活，她什麼都做，「一般人很難想像啦！」她大手一揮，欲言又止的表情下，終究還是扳著手指說，橡膠工廠、保險、仲介等等，直到四十歲左右，她一無所有帶著孩子回到馬祖。
「那時候真的是很失意，也是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金蓮姐說。直到有天，她一個人走在路上，看到一棟棟佇立在險峻山崖邊的屋子，低頭，石頭步道上稜角分明、嚴絲合縫的邊緣竟長出一簇簇繽紛豔麗的花草。那一刻，她笑了。
廣告
當時，馬祖人口外移嚴重，很多老屋閒置，原本繁華的村落，在歷經蓬勃發展的漁業後，軍事上的考量，數萬大軍進駐到現在僅剩幾千人。「具體化一點，以前是三個阿兵哥『養』我們一個人，他們消費高，生活日常都需要花費，當然就足夠支撐起我們整個島上經濟。」在地人小李說道。
二十幾年前，曾經熱熱鬧鬧的牛角聚落再也不復金蓮姐小時候記憶中的模樣。但，曾經的豐饒漁獲，爸爸鍋灶前忙碌的身影，早已深烙心裡。老屋活化後，充滿馬祖在地味的「依嬤的店」，就這樣走進了金蓮姐的生命，一批批聞香而來的遊客，「呷好道相報」燕餃、黃金餃、紅糟炒飯、海苔夾蘿蔔更成為大家爭相品嚐的美味。
什麼是馬祖在地味，金蓮姐大笑著說，其實她也不清楚，她只是很簡單地以在地食材做出好吃的東西。「好吃，不是最重要的嗎？」在台灣的那段日子，閒暇時，她就像走遍大江南北的俠客，作風豪爽、性格樂觀，再加上喜歡爬山，也結識了不少山林中人。
店一開張，爸爸的那一手好菜，被她發揮得淋漓盡致，爾後，她更自己進一步研發、創新。「吃過乾鍋中卷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更好吃的。」她拍拍胸脯，一臉的驕傲。
廣告
人少，吃的有限，沒有辦法品嘗到所有的菜色。一份四百元左右的套餐，幾乎就可以吃到馬祖所有最經典的味道，還有上菜前的「奉茶」作法，金蓮姐改變了很多人對傳統馬祖的印象。
「年輕時常去爬山，到了山上又渴又累時，往往有好心人提供的免費茶水可以飲用。」沒有過多的解釋，金蓮姐說，二十幾年來，店裡來了很多人，名人也來，也不知道誰先開始的，大家紛紛簽名留念。
「但，我的客人很瘋啊，還是來到這就很瘋，我也不知道。」她說，正常的，簽牆上、桌邊，冷氣等家電，只要空白處，大家都簽。著名登山家李小石，台灣的百岳，聖母峰都有過他的足跡，被譽為「登山怪傑」的他也擅長寫作、繪畫、書法及攝影，一幅畫價值不菲。
「同樣地，也被簽得滿滿的。」說到這，金蓮姐臉上有無奈。但，看了看牆上已認不清是誰的字畫，自己也忍俊不住大笑。「也不知道誰，還在天花板上貼鈔票。」語一頓，她笑說，來到這的人很厲害，爬牆、爬柱子，即使再高都有辦法留下自己的名字。
廣告
她手揮了揮，「哎，隨他們便吧！」此時，桌邊貓叫聲，又引得金蓮姐滔滔不絕。馬祖島上貓很多，也或許老屋裡很多木造家具，因此引來了會追逐老鼠的貓。一開始，貓只在屋外活動，後來一隻隻就鑽進屋裡。
「我總是開店的，為了不讓牠們進來，就在門外擺貓糧，想說讓牠們吃好喝好，就不會進來了。」金蓮姐打的算盤，終究是應了人算不如天算的俗諺，貓不僅會偷進屋，還幾乎成為依嬤的店的招牌。
用餐時間還沒到，店外往往就擠滿了排隊候餐的人，但，不同於許多遭遇同樣情形的店家，他們臉上沒有不耐。大家拍貓、玩貓、擼貓，店外往往滿是笑聲、讚嘆聲，「真的太可愛了！」就等著貓回眸瞬間。「怪吧！」金蓮姐說，後來還有人會捐贈貓糧，甚至專程來看貓。
談笑間，走出戶外。此時，夜色更深，冷冽的空氣中隱約可聽見來回拍打的浪濤聲。掛在半空中的紅燈籠隨風搖曳，觸目所及，一盞盞的燈火人家，暈黃的光線，很難想像無邊的大海就在咫尺，剛剛還坐在室內享受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愜意暢快。
很多時候，人生所求，不在世俗的定義，賺錢多寡，而是那一份自在。
在這裡，深深感受到，不用「卡蹓」、「做工」，只是到依嬤家食苯，都是種快樂、滿足。
換個角度，認識馬祖南竿
光點
依嬤的店
地址：連江縣南竿鄉72-1號
電話：0912-261414
FB：依嬤的店
責任編輯：曾詠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