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萬里溪畔的流轉歲月，看見摩里沙卡的林業故事、原客文化與轉型正義

一條溪流 糾葛的歷史

在花東縱谷的北段，萬里溪與馬太鞍溪從中央山脈奔流而下，形成美麗的沖積扇與平原。這片土地行政上隸屬於萬榮鄉與鳳林鎮的交界，但在歷史的肌理中，它卻是台灣近代開發史上極為重要的縮影。這裡有日治時期官營林場的餘暉，有太魯閣族戰敗遷徙的血淚，有客家族群二次移民的堅韌，更有戰後「大伐木時代」留下的傷痕與榮光。

林田山的興衰—從「森坂」到「小上海」

「摩里沙卡」一般認為源自日語「森坂」（Morisaka），意指森林坡地，但其語源仍有不同說法。此地的命運在日治時期已被定格，但真正的轉折發生在1950年代。當時受韓戰與冷戰局勢影響，在美援體系（如農復會）的主導下，政府引入西方森林經營觀念，以提高產量與收益為經營方針，即俗稱的「三多」（多造林、多伐木、多繳庫）政策，林田山因其產出的檜木與紅檜品質極佳，成為這波政策下的核心基地。（延伸閱讀：花蓮的林鐵｜洄瀾林業三部曲：嵐山、哈崙、林田山，沈睡山中的林業遺產）

1960年代，林田山進入了全盛時期。這裡不僅僅是一處伐木場，更儼然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山中小城，聚集了超過五百戶人家、二千多位住民。園區內設有火車站、機械廠，小學、幼稚園、單身食堂、冰店、理髮室、交誼廳、醫務室與福利社一應俱全，甚至擁有完善的供電與供水系統。

能容納數百人的木造中山堂更有先進的放影機提供免費電影，「坐小火車到林田山看電影」成為鄰近居民美好的共同回憶。在那個交通不便的年代，林田山的繁景讓外界嘖嘖稱奇，獲得了「小九份」甚或「小上海」的美譽。工人與家屬在檜木香氣中生活，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林場文化」。

1980年代末期，隨著台灣環境意識抬頭，政府開始實施禁伐政策，1989年宣布全面禁伐天然林後，林田山迅速沒落，人口銳減至目前的三十餘戶，居民不足六十人。喧囂的鐵道回歸寂靜。2006年，這裡被登錄為「聚落建築群」，轉型為「林田山林業文化園區」，今日的林田山正透過「第二期修復工程」重獲新生。透過地景藝術「從林開始」，將廢棄的伐木機具轉化為昆蟲裝置藝術，並透過日式建築的活化，讓遊客在「林田山咖啡館」內，藉由一份紙質花布包起的「伐木便當」，重新品味那段與山林共度的歲月。

萬榮與明利—原住民族的遷徙與社會文化

在林業斧頭揮動之前，這片土地是原住民的生活場域。1914年「太魯閣戰役」後，日本政府實施了「集團移住」政策。許多太魯閣族與賽德克族人被迫離開深山的傳統獵場，遷往萬里溪與馬太安溪間的平原地帶「馬里巴西」（maribasi），現今的萬榮村與明利村便是這段迫遷歷史的產物。對族人而言，離開山林不僅是失去地權，更是文化與祖靈連結的斷裂。

由於日人禁止出草與獵首，傳統的utux（靈魂/神明）與gaya（祖訓）體系受到嚴重打擊。戰後在社會變遷與文化衝擊下，族人逐漸轉向基督宗教。今日萬榮村的魯巴斯（Rubas）教會不僅是信仰中心，更是部落內最重要的社交與互助場所。

在明利村的上部落大加汗（Thgahan），有一處隱世秘境「碧赫潭」。潭中央立有一尊優美的聖母像，這地景背後是一段感人的故事。這塊土地是由當地碧赫家族捐出，將太魯閣族的土地地權與天主教信仰完美結合。儘管接受了基督宗教，在日常生活中許多傳統的規範仍然存在，例如男人在打獵時還是會尊重他人的獵徑、一起出獵的人有共享的義務等等，否則會受到報應。女子則會努力學習織布，目的不是為了生活，而是社會義務與文化傳承。對於原住民文化有興趣的朋友，不妨造訪萬榮鄉原住民文物館，這裡常有讓人驚喜的展出。

長橋里的客家印記—二次移民的韌性

鳳林的長橋里，代表了台灣客家族群的遷移史。日治時期，日本人招募來自新竹、苗栗、桃園等地的客家人移居花東，從事糖業、林業開發。這群被稱為「二次移民」的客家人，帶著家鄉的種子與韌性，在萬里溪畔扎根。因為移民來源多元，長橋里發展出了融合「四縣腔」與「海陸腔」的獨特「四海話」。這種方言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族群融合的歷史活化石。

「長橋褒忠義民亭」是東部少見的義民廟，至今仍維持著「挑擔奉飯」的文化傳統，象徵著對保鄉衛里義民爺的崇敬。物產上，萬里溪沖積出的砂質土壤孕育了著名的「中心埔西瓜」，長橋的鍾家臘肉更是值得一提。鍾家爸爸早年經營豬肉舖與飲食店，原本就有客家人擅長的醃漬技術；民國1962年初，退伍軍人組成的「榮民工程隊」進駐馬太安溪畔築堤，偶而也有隊員來用餐；有位廣東老鄉傳授了較不鹹的廣式臘肉秘方，經目前的鍾老闆接手改良後，符合現代人健康訴求的乾式臘肉更為出名，由於品項多元、料理簡單、別具風味，乃轉型成現在大家熟知的臘肉專賣店。

正義的辯證—在慢城中尋找共生之道

當我們走進當地人稱之為「摩里沙卡」的林田山，在愉快的觀光行程中，也別忘了此地還有各族群在山麓下尋求和解與共生的回聲。林田山區域原屬原住民傳統領域，一度發生原住民保留地註記爭議，經原住民多年爭取後逐步回復。但如何在保存、活化林業文化遺產的同時，兼顧族人的權益仍是必須面對的課題。此外，林田山文化園區隸屬鳳林鎮的森榮里，從地圖上看，宛如鳳林鎮向山區延伸出的「小半島」，但四周卻被萬榮鄉的土地包圍，形成一個行政區域交錯的特殊景象。未來要如何發展，也很值得省思。

「摩里沙卡」的歷史，是由檜木香、織布聲與義民祭交織而成。走過林業的繁華與落寞，這片土地如今在鳳林「國際慢城」的節奏中尋找新的定位。當我們漫步在林田山的鐵道遺址，或是仰望碧赫潭的水中聖母時，看見的不應只是靜態的風景，而是背後承載的歷史重量。這是一個關於權益、正義與文化復振的故事。唯有當我們願意走進歷史的深處，聽見不同族群的聲音，摩里沙卡才能真正走向一條和解與共生之路。（延伸閱讀：在花蓮鳳林慢旅行，細細品味台灣僅存的林業聚落 林田山）

光點

林田山林業文化園區
地址：花蓮縣鳳林鎮林森路99巷99號
電話：03-8751703
FB：林田山林業文化園區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