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鐵路見學｜從停駛40年的赫曼・赫賽鐵路通車，聽見嘉義阿里山林鐵的迴聲

德國赫曼・赫塞鐵路（Hermann-Hesse-Bahn）通車首航那天，我們在卡爾夫站（Calw）上車，在車廂裡遇見一位老婦人。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舊照片，照片裡是一輛老式列車和一對年輕夫妻。她說，那是40年前，她搭上這條鐵路最後一班車的那一天。照片裡站在她身旁的是她的先生，也是這條鐵路的司機員。

我注意到她手裡那張放大的舊照片。照片有些泛黃，她卻小心翼翼地拿著，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她說，當年列車停駛時，其實來不及難過，只覺得生活突然少了一段熟悉的聲音。

「我真的沒想過，它會再回來。」她說。

她告訴我，如今鐵路回來了，對她來說不只是回憶。隨著年紀漸長，開車變得不那麼安心，火車重新通車，讓她可以去更遠的地方，也讓生活多了一份安全感與自由。

鐵路重返軌道 小鎮迎來久違的鳴笛

這條鐵路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19世紀末，連結卡爾夫與周邊城鎮。在1980年代德國汽車產業的黃金發展期，人們對火車依賴度大大降低，這條鐵路也因此轉型停駛，只剩部分貨運。近年因交通壅塞、空氣品質等問題，再加上地方長者搭乘火車造訪鄰近城市較為安全，於是地方政府重新評估考量後決定復駛赫曼・赫塞鐵路，經工程與環評，列車才回到軌道上。

這條鐵路重新串聯起大斯圖加特地區，讓居民往返更方便，也減少對開車的依賴。少一點塞車、少一點空氣污染，不是口號，是選擇。我坐在車廂裡，看著窗外的森林與小鎮慢慢移動。車廂設計務實，腳踏車與輪椅都能順暢進出。

這也讓我想起阿里山鐵路沿線的小站。直到今天，仍有居民仰賴火車往返市區探望家人、採買生活所需。對他們而言，火車不是觀光設施，而是一種日常。（延伸閱讀：搭阿里山林鐵入境嘉義山城奮起湖，走步道逛老老街，從車庫老照片回憶舊時光）

火車進入奧斯特海姆站（Ostelsheim）時，幾乎整個社區都來了。月台上，市民管樂團排好隊形。列車進站時，樂聲和鳴笛聲交織。孩子們踮起腳尖看火車，吹起哨子慶祝。

從德國黑森林到嘉義阿里山 一場跨國鐵道對話

在通車典禮上，奧斯特海姆市長Ryyan Alshebl說起為什麼邀請來自台灣阿里山林業鐵路的團隊。他提到，2025年9月他與Clemens Götz博士（德國Althengstett前市長）、Isabel Götz女士等人，因獲頒第28屆「全球熱愛生命獎章」而造訪台灣，期間特地前往阿里山。在車站聽到隧道工程與全線通車的歷程，也透過《2421公尺的迴聲》，理解這條鐵路背後長年累積的努力與情感。

那次走訪讓他明白，阿里山鐵路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美景與工程，而是因為人民長久的守護。因此，他不只邀請鐵道團隊交流，也邀請創作阿里山鐵道音樂的嘉頌重奏團，在市政廳為市民演出。

通車前一晚，卡爾夫市政廳坐滿市民。燈光暗下，音樂響起，銀幕上映出阿里山的山林與車站。那晚有不少民眾，是看了Clemens撰寫並刊登在報紙上的介紹而來。演出結束後，許多人走上前與我們聊天，說那是他們第一次透過音樂與影像看見台灣。其中有一對夫婦更是聊起他們40年前，搭火車到阿里山旅行的美好回憶。

我想到2024年阿里山鐵路全線通車那天。嘉義車站月台上，也有市民音樂家演奏。音樂不是為觀光客準備，而是居民迎接火車回來的方式。（延伸閱讀：阿里山小火車全線通車｜搭乘方法、主題列車介紹，住宿、美食、咖啡廳、景點一次推薦）

隧道工程之外 與自然共存的選擇

在熱鬧之前，兩條鐵路的關鍵，都落在隧道。

德國赫曼・赫塞鐵路復駛最困難的一段，是隧道與生態的平衡。鐵路執行長Frank von Meißner告訴我們，他們採取「洞中洞」設計，在既有隧道內再設一道結構層，讓列車通行，同時保留空間給蝙蝠棲息。工程更複雜，也更耗時，但他們仍選擇這樣做。

聽著他的說明，我想到阿里山鐵路也有「洞中洞」的做法，保留舊隧道，成為環境教育的一部分。很多看不見的工作，都落在那裡，決定火車能否以更友善生態、尊重在地的方式重新出發。

列車一路延伸至黑森林。我們也登上位於Schömberg的Himmelsglück Aussichtsturm（欣梅斯格呂克觀景塔），這座高約55公尺的塔樓，讓人從高處望見整片森林，也回望剛剛經過的城市。高塔甚至設置了符合輪椅使用者高度的觀景窗，讓每一位到訪的人，都能看見同樣的風景。

與鐵道、文化連結的兩座城市

回到卡爾夫車站，我們前往由鐵道愛好者經營的「Stellwerk 1鐵道博物館」。館內仍然保存舊式信號與閉塞系統，默默守著這些珍貴的鐵路文化資產。

返回市區途中，我們經過橋上的赫曼・赫塞雕像。Clemens看見我們停下來拍照，笑著說，赫塞的出生地就在附近，可以去看看。透過館長Schaber先生的介紹，我們理解，那條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為名的鐵路，不只是取個名字，而是這座城市真的把文學與鐵道連結在一起。

那一刻，我想到阿里山鐵路的起點——嘉義。

嘉義是陳澄波的家鄉。從北門驛對面的文化中心廣場、嘉義公園，到福森號列車上的數位畫框，都能看到與嘉義、阿里山有關的畫作。畫家林玉山也以嘉義與阿里山為題留下經典創作。不同風格、不同筆觸，卻都把嘉義與鐵道放進作品裡。在嘉義，鐵道與藝術早已密不可分。

或許正因如此，我才在這趟旅程裡反覆思考。背景不同、技術條件不同，兩條鐵路面對的挑戰也不一樣，但在工程決策與文化推廣上，卻有著相似的思維。我們談的不再是軌距或施工難度，而是鐵路如何與生態共存，如何回應地方文學與歷史，如何讓人透過旅行重新認識沿線文化。

在兩個現場之間，我慢慢理解，鐵路不只是交通工具。它讓人想起那些曾經停下、卻沒有真正離開的記憶。也讓人再次確認自己與這座城市、這片土地的關係。

*參考資料：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阿里山林鐵受邀出席德國赫曼・赫塞鐵路全線通車典禮　以隧道工程與文化治理經驗展開國際專業交流〉。

光點

赫曼・赫塞鐵道（Hermann-Hesse-Bahn）
官網：赫曼‧赫塞鐵道

卡爾夫市（City of Calw）
官網：卡爾夫市

赫曼・赫賽出生地之屋（House Schaber - birthplace of Hermann Hesse）
官網：赫曼‧赫賽出生地之屋

欣梅斯格呂克觀景塔（Himmelsglück Aussichtsturm）
官網：欣梅斯格呂克觀景塔

 

責任編輯：黃苑瑜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