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新店區「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留下傷痛現場，理解一段珍貴的民主之路

高牆裡，有一段不願記起的過去。不仁愛的仁愛樓，無法主持正義的獬豸，格外諷刺。走進收納著白色恐怖的不義遺址，懂得回望，才能繼續向前走。

「這裡是我們可以看到外界街景的地方，當時建築物沒有那麼多，可以看到山。」已經79歲的陳列（本名陳瑞麟），重新走進曾經囚禁他的50號押房，奮力踩上一米高的浴廁高台，抓著窗說道。墊起腳尖、隔著鐵柵欄和花磚牆，那是政治受難者們唯一可以看看社會、摸一下社會的管道。

因為在國中任教課堂上說了一句「反攻大陸是不可能的」而被判刑7年（後因蔣中正過世而改為四年八個月），陳列自嘲自己這段經歷一點都不精彩，七年是最低「行情」，說得雲淡風清，卻是一段最深沉的悲哀。

陳列坦言，除了1972年被捕的那天，服刑期間的記憶多已流逝，「這是個很大的創傷，所以我將不愉快的記憶都關了起來。」很多發現，反而是在2019年擔任國家人權博物館首屆駐館藝術家時才注意到。

回看那段不願記起的傷

陳列想為那個時代、在這段歷史中受傷受挫的人們寫一本書，於是他在駐館的這一年裡，頻繁往返綠島與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每月兩地各住上一週至十天，但面對龐雜的史料、太多人的生命故事，導致遲遲無法動筆，後來他採取一種「回看」的態度，回頭觀察47年前那個曾經囚禁自己的地方。

他有3年3個月的時間被關在景美軍事看守所，但對押房外的空間與環境都相當陌生，於是在駐館期間，他把緊鄰看守所外的軍法區域、其他押房的格局、衛兵監視塔，甚至監獄的頂樓重新走過一次，「關著我們、審判我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70幾歲的我，去看看20幾歲的我，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過的。」

跟著陳列走進押區，來到二樓角落的50號房，他指著4坪大卻要擠著5、6人的空間說道，「那時候大家都會互相照顧，我們同房的獄友會彼此提醒要鍛鍊身體，規定在三餐飯後，大家要在小房間裡繞一百圈，用饅頭捏成圍棋子狀，每繞一圈就丟一個進碗裡做圈數計算。」起床要摺棉被、排班擦地板，那些年日復一日的規律循環，讓心情歸於平靜，也把自己的慾望降到最低，在閱讀裡找到歸屬感。

緩步到戶外，一個面積僅約半個籃球場大的空地，樹長得好高，陳列抬頭望著說：「以前樹沒那麼高，獄卒會拿著槍在屋頂平台巡視，下面的一舉一動可是一覽無遺。」每次15分鐘的放封時間，那是除了在50號房走動之外，可以好好看看天地、活絡筋骨的解放時間。在不思不想的枯寂世界中，觀察陽光、摸摸小草、感受氣息⋯⋯這些自然界變化，是他保有心靈自由，還能欣賞這些美的自由，還是「活著的」證明。

讓歷史走進人群

陳列形容這裡過去就像是24小時都在動的「國家機器」，有法條、書記官、軍事檢察官、軍隊以及完整層級的審判單位，「就是攢便便 （tshuân piān-piān）在等你，是個有進無出、求助無門的地方。」

走過威權統治的時代，景美軍事看守所褪下審訊、羈押場所的身分，2011年成立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隨著2018年，國家人權博物館正式成立，這裡也更名為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延伸閱讀：回望高雄民主歷程，高史博、二二八公園歷史現場，一趟走讀感受言論自由的重量）

國家人權博物館館長洪世芳表示，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景美紀念園區、安康接待室，不僅是過去侵害人權的場域，亦是見證台灣民主自由發展的重要地方，如何讓這段歷史走進人群、吸引更多人願意主動認識博物館便至關重要，於是人權史料的研究典藏、展示與教育推廣是國家人權博物館的重要任務。

除了扣合人權議題的主題展與特展外，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裡還可預約VR電影《無法離開的人》刷新觀影體驗，沉浸感受一段血淚故事。而白色恐怖歷史也藉由教具、主題行動展、人權講堂等方式走進校園，更舉辦繪本工作坊，邀請對人權議題有興趣的創作者，一起將生硬的議題或故事，轉譯成更親民的方式，讓不同世代都可以認識我們腳下土地是如何一路走來。

為了讓人可以親臨現場，博物館更串聯全台大規模侵犯人權的不義遺址與白色恐怖史蹟點，設計不同小旅行路線，透過走讀遺址現場挖掘故事。洪世芳指出，嘉義鄒族人權史蹟踏查、桃園泰雅族人權史蹟踏查都是熱門路線，「當我們實際走訪後，歷史脈絡就會清楚了，了解當初政府如何管控原住民地區，高一生、樂信．瓦旦（林瑞昌）這些前輩們怎麼被迫害，身處故事現場，一幕一幕都會浮現在腦海中。」

迫害路徑的震撼教育

這些年國家人權博物館也導入數位科技，建置360度環景網站，不便到場參觀，透過手機或電腦，即可雲端暢遊館舍、身歷其境聽故事，或者藉此先線上做功課，再親臨現場跟著導覽員的腳步，感受空間的壓迫與歷史痕跡。（延伸閱讀：新北新店小旅行｜走訪人權博物館、共融遊具公園，再品地中海料理、泰式炸雙蛋為夏日開胃）

洪世芳推薦可以按「審判之路」與「探親之路」路線走一趟，審判之路從一進門的「公正廉明」牆開始，接著到軍事法庭感受荒謬的審判現場，再進仁愛樓的模型展示空間，了解看守所的空間配置，從警衛室、面會室、押房、外役區等場域參觀一圈，即是政治受難者們受到迫害的路徑。

而探親之路則是由民生路側警衛崗哨進入，沿著仁愛樓外牆，迎向一頭象徵「主持正義」的獬豸水池，左轉走向綠色大門便來到接見室，這是政治受難者親友想要探親的唯一路線，一路上積累著太多親屬的悲痛與淚水。最後別忘了再去看看審判過「美麗島事件」的第一法庭、刻錄著12069人名單的人權紀念碑，完整走一遭，白色恐怖時期的來龍去脈更加立體鮮明。

如同陳列駐館時見到孩童在園區中嬉戲、奔跑，便於《殘骸書》中寫下：「歷史就在旁邊，傷痛就在旁邊，黑暗就在旁邊，這些沒有過去，但他們不應該再去背負這些沉痛而荒寒的東西。這些東西只應該慢慢內化成他們或許將會願意尊重的記憶。」面對如此沉痛的過往，唯有記住、珍惜、守護前輩們所爭取得來不易的民主自由，才有可能不再重蹈覆轍。

• 構成：白色恐怖、人權
• 長度：10.4km

來新北新店區參加一趟不義遺址旅行，第一站先至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認識過去軍事審判與監禁的場所，跟著導覽員深入園區與展覽議題，中午時間可至兵舍區內的「兵室Beans」咖啡店歇歇腳，點上一份餐點搭配相關書籍細細省思這段歷史。

接著到台灣威權統治時期使用最久的安坑刑場，高一生、江炳興、鄭金河等政治受難者都在這裡被槍決。距此約18分鐘步程的法務部矯正署新店戒治所，過去也曾是軍事監獄，關押著政治犯。最後來到1974年調查局於山谷中設立的安康接待室，此為祕密偵訊政治犯的場域，1979年美麗島事件即在此進行偵訊，神祕的建築空間設有生活、工作、休養、宿舍等區域，現由國家人權博物館保存活化，可預約導覽參觀。

深入走一遭，心情雖然沉重，但更多的是學會面對錯誤，理解人權的真義，傷痛才有價值。

*本文作者．林君翰，摘錄自微笑台灣2025夏季號《有料的博物館旅行》，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光點

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地址：新北市新店區復興路131號
電話：02-22182438
官網：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李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