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訪不到百人的遠遠小村，台東東河「尚德村」萃取土地芳香與故事，再造農村永續前行

天很藍，藍到宛如色彩繽紛裡的油畫世界。台23線道上，從田園稻陌、碧海藍天，到穿梭蜿蜒在連綿起伏的深山中，有時候沿著山崖邊前進，有時候寬敞的路面，驚見原本漫走於林間的山羌，因為突如其來的聲響，而慌張逃竄的身影。山巒裡，這條連接花東縱谷與花東海岸的道路，山海交錯的美麗，泰源幽谷旁的世外桃花源，一度匯集了2000多人在這裡落地生根。

「2、3歲的時候，我就被家人帶到這裡。」43年次的陳其清是台東尚德村的村長。在他口中，如今靜謐的山林裡，沿著馬武窟溪南溪而上的谷地，肥沃的土地長出的地瓜，一顆就堪比孩童的頭顱，樹薯更是碩大無比，超過50斤的重量，他雙眼發光強調，「需要兩個人抬，才能抬得起來。」早期，政府鼓勵大家來這屯墾種植，家裡長輩就這樣一路從新竹來到這，他說。

樹薯曾經是尚德村重要作物之一。

山林環繞，海拔雖不高，層層疊疊的山脈，卻將這裡環繞成一處宛如洞天福地的存在，「記得，幾十年前，我們這裡種的梅子一斤就有28塊。」作為殺菌、驅蟲和化妝品原料用途的香茅，更為這裡帶來蓬勃的生命力。

根據清朝駐台官員尹士俍所著的《臺灣志略》，300多年前即有漢人先後移民至「後山」，只是崇山峻嶺的阻隔，山高路遠，直到民國48年八七水災，大批移民來到尚德，接著，又有退輔會退役軍人紛紛到此開墾種地。閩南、客家、阿美等，族群在這裡大融合，人口也不斷往上增長。陳其清比著手指，「光是小學，就有3間。」說話的瞬間，唇邊的笑意不斷。

尚德村村長陳其清（左）和陳人鼎說起過去，有太多的在地回憶。

尚德的土地公廟。

時光漫漫，隨著產業更迭，農耕生活不再，人口老化。時至今日，最後僅存的尚德國小已淹沒在荒煙蔓草之間，路邊的香茅、樹薯恣意生長。叢山之間有低矮的瓦房，也有獨棟的透天厝，漫山遍野的綠意，只有風吹過樹梢，林鵰飛越天際的長嘯。

不到百人的農村再生發展之路

站在村內唯一的道路上，來自林間的綠意和碧藍的天，交織穿梭。遠處，連綿不絕的青山佇立，依稀可看到山坡上一處處白色的點狀物。好奇走近，沿著山，迂迴環繞的路徑，高低起伏，有的路段宛如橋面架高在山坡上，低頭俯視，和緩的山坡種著果樹，一棵棵盡是用白色紗網整個罩住。抬頭，再看，這才醒悟。

「沒辦法，我們這裡猴子真的太多了，防不勝防，想過各種方法，人力又不足⋯⋯」尚德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陳人鼎解釋道，語氣裡有著淡淡的無奈。他說，距離上次選舉人口256的數字，前些日子一位老人過世，「目前，僅剩92個人。」他說，台東人口最少的聚落。

為了防止獼猴的侵擾，在地果樹是用紗網整株包覆起來。

15年前，陳人鼎剛從市區回到這裡的時候，面對的是財團即將啟動的大面積土地開發案。留住從小長大家鄉的美麗風貌，是在地人的願望，陳其清說，「在這裡，其實只要肯做，就一定活得下去。」他一再強調，勤勞就可以活下去。只是人口老化是既定事實，也是不可迴避的根源。

「所以，剛回來時，農村再生、長照等議題，我一個一個做。」頂著所有的壓力，陳人鼎企圖從最重要的問題開始著手，一路走、一路做。他邊走邊說，阿美族的Ina（阿姨、長輩）率先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在眾人之前。忽然，她一個轉身，跨入橋邊。（延伸閱讀：台東東河小村遠遠的香草志業，帶走泰源幽谷一抹香味記憶想念的時候深呼吸）

Ina現在除了農作，也擔任在地旅遊導覽，以及巡視維護水圳道的工作。

尾隨身後，潺潺水聲迎面而來，視野瞬間變得更加開闊。沿著涓流，紅磚鋪成的步道一階階往下，直延伸到山腳邊廣袤的稻田。十二月，立冬已過，這裡竟呈現「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般的美好景致。

Ina說：「今年不是有很多颱風嘛，所以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割啊。」拾階而下，石頭壘起的牆面長滿了紅色小花，迎風招展的大花咸豐草更是四處都是。

水圳道旁的稻作，因為颱風侵擾，栽培得晚，今年收割時間也比往常還有遲。

陽光燦燦，低垂的稻穗從林間穿出，她停下腳步，深吸口氣說，「有沒有好香，這些是桂花樹。」她伸手摘下說可以泡茶、泡酒，釀蜜，附近還有土芭樂，另一邊石縫裡則長滿左手香。半晌，她像是意識到什麼，大笑說，「不好意思，我們阿美族就是野菜民族呦，很喜歡草啊、樹啊。」

Ina說自己已經60歲了，孩提時就跟著族人來這修圳道，種水田。「當時，這裡還沒有這麼好啦。」回望一路蜿蜒，沿著稻田邊的水圳，她滿眼都是笑。歷經這數十年來的變遷，如今的她，現在平時除了農作，也負責導覽，並協助維護、照料這條阿美族代代相傳的水圳道。

（左）阿美族的百年水圳道，需要時時巡視與維護；（右）拾階而下，水圳道的盡頭處，除了綠色稻田，還有各種農作物。

「這些都要感謝政府相關部門的協助，特別是農村水保署，」陳人鼎說，尚德海拔雖不高，但，確實處於「深山」之內。從台23線進來，再轉進東23線，不管哪一個方向，車程時間最少都在半小時以上的距離，才可能看到人的足跡。「一開始做『農村再生』的時候，我就知道，會來這裡的，絕對是非常喜歡以及深愛這塊土地的人。」

青年返鄉，是一開始投入社區營造、農村再生，活化在地後吸引人回鄉，為在地投入更多活力，延續生命的重點。但，對尚德而言，陳人鼎坦言，是有難度的。「老人與孩童的照護是社區裡最應該做的，可是，光是這樣是不夠的。要吸引更多人進來，是有一定條件的，而現在我們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能支撐社區未來永續發展的條件。」

透過產業創造就業與希望，「讓在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他堅定的語氣裡有著滿滿對未來的期望。「橄欖葉合作農場」的創立，到打造「小村遠遠」的品牌，採友善農法栽培薄荷、檸檬香茅、迷迭香等眾多香草植物，並透過蒸餾萃取開發精油、純露與香草茶，開拓在地獨特的旅遊體驗遊程，他一步步往前走。（延伸閱讀：世外桃源的香草革命，台東尚德村的「小村遠遠」讓百人村有更多未來）

「我調查統計過，尚德雖然因老化人口，數量逐年下降，可是沿海鄰近的東河人口卻是逐年升高。」說到這，他雙眼發亮，走上山的腳步也顯得更加輕快。

滿山香草萃取出屬於尚德的芳香

位在尚德山上的香草園地，是體驗在地香草旅遊的地方，也是在地最迷人的風景。

上車沒多久，他熟練地繞行於重山之間，左拐右繞後下車，視線立即被壯闊的山林所吸引。彷彿立於群山之巔，周遭大山盡是一個又一個，阿美族口中的名字。「不知道漢名是什麼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石塊堆砌的山坡上種滿了各式香草，而芳香萬壽菊則以磅礴的氣勢佔滿了整個山頭，「可以提煉精油，更重要的是還可以防止線蟲。」線蟲是台灣最常見的植物寄生蟲，對自然培育香草的環境有很大的助益。在這裡，沒有刻意營造，萬壽菊、咸豐草、台灣澤蘭在樹蔭下吸引了成群的紫斑蝶，花間飛舞的動人景象，幾乎讓人以為是繁花似錦的春天。

樹蔭下種滿芳香萬壽菊，除了可以提煉精油、泡茶，更重要的是防止對植物有極大危害的線蟲。

山坡上的黃荊，曾經是台灣的重要產業，在這裡化身為一道道的風景。《本草綱目》中記載的艾草，性溫、味苦、無毒，能通十二經脈，而有艾草之王稱號的九尖艾草在這裡長得蓬勃茂盛。愛玉攀爬的牆面，綠意成蔭，形似野薑花的莪朮（ㄜˊ ㄓㄨˊ）根莖都含有豐富的精油，可藥用也可欣賞。台灣扁柏、麝香木、綠薄荷、玫瑰天竺葵、茵陳蒿等，從草地到路面、到山坡，一覽無遺的視野，芳香處處。

有艾草之王稱號的九尖艾草（左）；長滿牆面的愛玉（右）。

（左）外型形似野薑花的莪朮，根莖都含有豐富的精油；（右）莪朮前刻意栽種了台灣四大珍貴林木的肖楠。

從山上到海邊，如今，在東河險峻的山崖邊，成立了在地香草精油的另一個據點。「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也讓更多人正視尚德的存在。」陳人鼎說，「從土地發展到事業，讓家鄉的土地，不論在未來是否有更多人加入，或者是進行土地、事業的傳承，都讓它有更多可能的面向持續去發展。」他強調，不再是單一的守著土地耕作，多元性發展，讓更多人能夠參與，不是單一農業，一件事情。

今日，走進尚德，在山上提煉香草精油的屋子，有來自成功鎮的貝蒂，她總是笑著處理所有的香草事務。而曾四處漂泊的菊芳也在這裡停下腳步，五年了，她笑說，前些日子80歲的老媽媽還特地上山來看，「看這個讓她女兒留下來的地方。」雖然不好意思面對鏡頭，但，提起尚德，她侃侃而談，滿臉都是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