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滿柏油路的花生風景，走入雲林土庫，在地農夫「花芝稻」種出沙地下的豐饒

十一月底的一早六點來到土庫崙內，灰濛濛的天空剛透出晨曦，馬路上的奇景讓人不禁佇足，如沙灘般的大量花生一壠一壠地鋪在柏油路上，無人管顧，只有一座大約五十公分見方的小廟在路旁靜靜守護著。

「崙內」這個地名與地形有關，意指沙丘之間的低地。因為砂質土壤的先天優勢，這裡的家家戶戶幾乎都跟花生有密切的關係，不是種花生就是以採花生為業，近幾年更靠著花生糖打響了社區的名號。

從代耕起家的在地農夫

這天是吳仁義和張芷宜的花生田要採收的日子，一輛拖板車載著履帶型花生聯合收穫機緩緩而來，幫忙採收的是和他們夫妻有數十年交情的老厝邊。鄰居父子輪番上陣，收穫機以ㄇ字型路線來回採收，機器將花生從土中拔起，接著抖落附著在根系的殘土，再取下莢果，一氣呵成。隨著科技進步，田間的大型勞動力從食草的溫吞牛隻變成了飲油的鋼鐵機具，不變的是，白鷺鷥依然會準時地飛來飽餐一頓。

每收一段，仁義就俐落地跑到仍在運行的收穫機後方抱起一些採下來的花生欉，然後坐在路邊挑取殘留在植株上的莢果，戴著斗笠的芷宜則蹲在收穫機已走過的田中，揀拾被留下的遺珠。大概是時間太早，不然總有一些阿桑會來撿土豆，即使高齡的她們已搬到都市的孩子家住了，每到花生採收期仍會回鄉延續這個惜食的傳統，農人們也不介意，因為努力一季的成果不撿也會被混入土中作肥料。

一小時後採收完畢，收穫機升起後方的集中桶，剛出土的花生如瀑布般被倒入卡車的車斗。仁義開著滿載的卡車回到不遠的住家，熟練地將花生分批傾倒在三合院的門口埕，芷宜隨即用竹掃帚集中散落的花生，停好車的仁義則拿起耙子將花生鋪平，直到三合院中間像是鋪上了一大塊繡有花生紋樣的厚地毯。

其實，他們夫妻並非以種植花生起家，仁義退伍後開始幫人插秧，本來在上班的芷宜在婚後第三年也跟著先生一起代耕。憶起第一次下田的情景，芷宜還是忍不住笑說：「大家都笑翻了！」因為她當時還不諳土性，雙腳一下子就陷入田中，好不容易將其中一腳抬起，結果鞋子還留在土裡，一旁的農婦們看了無不捧腹大笑，這個糗態也成為村里笑談好一陣子。

在這二十多年的代耕生活中，仁義從手推的人力插秧機到駕駛有引擎的動力插秧機，細心的芷宜則負責聯繫與安排時程。兩人年輕時幫人代耕的位置曾遠至台中、苗栗一帶，插秧期一去就得在外十天，多虧大女兒從小學三、四年級就能姊代母職照顧三個弟妹，不只一早起床會騎腳踏車去馬光市街買早點，下課後還趕緊回家下廚煮晚餐。芷宜想起這一段過往時略有不捨，但更驕傲的是女兒的早熟與懂事。

一粒花生米 土地下的一串學問

在農曆春節前一週，仁義和芷宜會種下今年第一期（春作）花生，負責播種的一樣是老厝邊的父子。這期的花生選用台南14號和黑金剛，14號的特點在於土豆仁十分碩大飽滿，黑金剛則是多了花青素，但兩個品種都只種了一小區，採收後將留作第二期（秋作）的種子，芷宜解釋：「我們這邊通常都是一期種稻、一期種花生，若連續兩期都種花生，產量會變低。」

仁義和芷宜過往也曾種植台南選9號，雖然豆仁較小，但含油量高，而且榨出來的花生油最為香醇。當時9號已鮮少人種，操作收穫機的人也嫌9號的莢果太小不好收，仁義和芷宜並非守舊，而是為了客戶的需求。他們對新事物仍抱持開放的態度，後來台南區農業改良場在2016年推出18號花生，他們就率先全村種植。（延伸閱讀：台南18號大小均勻油脂多，見證土地健康的雲林本土花生）

在適宜的水份條件下，土豆大約2、3天會發芽，但約需一週到兩週的時間才能從土裡探出頭來。待苗長到一定程度，仁義和芷宜就得天天去巡田，躲在嫩葉中的薊馬（纓翅目昆蟲）會導致葉子捲曲、枯黃。去年暖冬，薊馬大量繁衍，實在讓人防不勝防。而紅蜘蛛（葉蟎）更是大敵，輕則葉子出現白斑，嚴重時還會落葉，影響產量，早期發現還能防治，等到蔓延開來，只能全區砍掉重練。

然而，最讓芷宜頭痛的還是雜草，其它作物可以草生栽培，花生田若長滿雜草，可沒有人願意讓他的收穫機卡在田中動彈不得。而因為是村裡採用友善農法的先驅，難免引來異樣眼光和善意的勸告：「提藥仔來噴一噴就好了啦！」總是與人為善的芷宜不會回嘴，被問煩了，也只是走到離馬路較遠的地方繼續拔草。

花生的生長期大約四個月，秋作因氣溫較高會提早十至二十天成熟，另外也會因品種、栽培方法而有變化。莖葉黃化是成熟的前兆，在採收之前，芷宜會在田區前、中、後各拔一株花生，以抽樣的方式推估全區的成熟度。而在花生收穫機到場前，也必須用人工的方式先採收四個角落的花生，讓收穫機在田中可以有個轉彎的空間。

花生採收後大約需要日曬一週，每一、兩個小時，仁義和芷宜就得用耙子翻面一次。曬乾後裝入帆布袋，芷宜拿著比手指長的針熟練地封袋，仁義則一肩扛起五、六十斤，將花生搬至陰涼處存放，待回潮一週後再脫殼，可以減少土豆仁的破損。土豆仁經過分級篩選後，會以冷藏的方式保存，有需要時再取出進行各種加工。「上述每一個階段都需掌握好時間，」芷宜說明了花生要保有好品質的關鍵。

而為了避免一顆壞掉的花生會破壞整體的口感和香味，花生在脫殼後會先挑選一次，裝袋時又挑一次，最後加工前再挑一次。而光是脫殼後的挑選就會全家總動員，年紀最小的三女兒、小兒子先挑出有明顯問題的花生，大女兒、二女兒再挑選一次，仁義和芷宜則做最後的把關。儘管花生採收後的處理過程耗時費神，但這已成為一家人年復一年必做的傳統。

花落土 生出更精彩的人生

訪問過程中，不時有鄰近的稻農來找芷宜付插秧的費用並寒暄幾句。閒談間，芷宜回憶起小時候，位於雲林大埤的老家是在做素描用的木偶人，小小年紀的她會幫忙在關節連接處鑽洞。阿爸、阿母曾告誡她嫁給「做田的」會很辛苦，沒想到一語成讖，長大後的芷宜選擇和農家子弟仁義共組家庭。

學會計的芷宜自嘲婚前都是拿小支的原子筆，結果現在拿大支的「鉛筆」（iân-pit-á）（圓鍬的台語發音與鉛筆相同）。其實，芷宜現在仍拿著小筆，仔細地計算成本和支出、記錄每一期作物的時程，還用彩色鉛筆畫了一本以先生為題的《佈田師阿義仔》繪本。

時光流轉，原產於南美洲的花生在台灣落地生根已有四百年的歷史，這種豆科植物之所以會被稱為「落花生」，正是因為在開花之後，子房柄會伸長並鑽入土中，發育出豆莢，內含飽滿又營養的土豆仁。嫁農隨農的芷宜就像落花生一樣，落土後活出了更精彩的人生。（延伸閱讀：鹹土地的祝福，雲林口湖「清茂農場」逆風無懼，曬出蒜頭、花生好味道）

農友：張芷宜
地址：雲林縣土庫鎮崙內村
主要作物：花生、芝麻、水稻與時蔬
FB：在地農夫-花芝稻

*本文作者：葉俊甫，本篇文章收錄於《雲林食通信》冬季刊【花生】，非經同意請勿轉載，想了解更多關於地方生產者故事歡迎至三小市集深入探索。

責任編輯：黃苑瑜
核稿編輯：曾詠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