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老虎,騎騎鱷魚,拂去大象和長頸鹿身上的積塵,標本師黃雯杰在自己打造的動物園裡散步。冰櫃裡封存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動物,並不總是有動力開工,然而在他的心底,早已勾勒出各種充滿生命力的畫面。
兼具科學的工藝 標本製作的漫漫長路
「這每個人生下來就設定好了,你會喜歡哪些東西,然後接觸到你就愛上了。」
因為喜歡生態,喜歡動物,選擇就讀師大生命科學所,黃雯杰卻認為這與他鑽研標本無涉,甚至有些妨礙,因為學業與技藝實難兼顧。大學時期偶然在國外網站上看見標本作品,驚豔於假體塑造的高度擬真效果,自此他研讀原文書籍,從鳥類開始練習剝製技法,而後向國外訂購動物毛皮,投入自己喜歡的獸類標本製作。(延伸閱讀:宜蘭員山遊|走進生態方舟「福山植物園」,在夢幻霧林中遇見國寶藍腹鷴與原生種植物)
藪貓豎耳警戒,巨獸睥睨,每隻動物都有自己的神態,手藝與國際頂尖水準並駕齊驅的黃雯杰,謙稱學習方法無他,就是投注時間:「重點就是你花多久時間去練習,你一定要實做,還要有興趣,還要有天分,還要有錢,都缺一不可。」藉由閱讀與實際解剖動物,研究肌理與骨骼分佈對體態的影響;累積生物學先備知識,搜尋相關影像,掌握物種神態與棲地場景;反覆雕塑、翻模、灌注,雕琢肌肉紋理、體膚皺摺與血管浮凸,達到整體協調與細節呈現。他用自己的方式,精進這項兼具科學與工藝的技術。
廣告

無論類型或體型,標本製作原理大抵相同,成敗關鍵在於皮張的新鮮度。剝皮後必須即刻進行,去肉、去脂,鞣製經化學程序鞣為皮革,維持毛皮結構的完整。他曾遭遇的最大挫折,便是經歷繁複的鞣皮步驟之後,卻在最後時刻脫毛,後來才了解是因為毛皮不新鮮。一般動物從死亡的那一刻起,細菌迅速孳生,一旦皮下組織水解,將出現大面積的毀壞,夏季只消四小時就有掉毛風險。
如今若有委託,他總會先確認遺體死亡時間、死法、冰存時長等資訊,由此判斷製作的可行性。成就感奠基於挫折,回想初時成品與預想的樣貌不同,卻不知錯在何處,隨著經驗堆疊,漸漸清楚原因與修正方法。
剝製標本只有毛皮為真,其餘包含牙齒、眼睛、耳殼內部軟骨皆為假體,因此只要鞣製得宜,基本上就可確保標本的完成。進口皮張皆已完成鞣製,無從得知本體樣貌,只能從皮張推測。設計姿勢,灌注假體,穿皮縫合,上色修飾,標本師的工作看來漫長而孤獨,實則每件作品皆有待解的命題,黃雯杰只專注於眼前,並不感到寂寞。

廣告
還原動物生前面貌 將一瞬化為永恆
一對山羌母子漫步野地,雌山羌吐舌舔臉,小山羌緊隨在側,尋常的姿態化為永恆。2024年,黃雯杰以這組作品參加美國國際標本競賽,成為台灣首位獲得一級藍帶的標本師。
參賽者多來自博物館與標本工作室,黃雯杰實為異數,主要是為了汲取新知、觀摩作品,確認自己的專業能力不落人後:「我什麼也不是,我就是一個玩票性質的人,我也想賺錢,只是靠這個可能在台灣沒辦法賺錢。」西方國家習於擺飾標本、頭骨等物件,也會將狩獵成果製成標本展示。毛皮交付鞣革廠加工,假體、鞣劑等材料皆可購得,國外早已形成完整的標本產業鏈,競賽獎章成為標本師最佳的行銷口碑。

台灣標本的市場性不足,亦缺乏專業養成環境,直到2000年以前,仍停留在塗抹砒霜防腐,填塞稻草成形的傳統做法。因為華人文化的風水觀念,加上居家空間有限,黃雯杰目前的案源主要來自博物館等學術機構,少數私人委託則為寵物標本。國內能觸及的大型獸類有限,從剝皮開始製作標本的機會稀少,為了增加鞣製經驗,他經常前往世界各地,親自參與動物標本剝皮作業。
廣告
在環氧樹脂中混入色粉,灌注出膚色通透的口鼻;先行拆下的鬍鬚,依循原本的位置接合。他運用各種技法,趨近真實的樣貌。不同於藝術家以意念先行、媒材為輔進行創作,標本師必須先有材料,也就是毛皮,並以仿真為最終目標。
同樣是展現動物的形象,有些人選擇攝影,有些人選擇繪畫,而黃雯杰並不滿足於平面:「我需要一個定格的動物的雕塑,然後要最像的,要能夠摸得到。」除了以原比例打造立體雕塑,更因體毛觸感難以複製,唯有標本可以實現他所追求的真實感。

「大小、尺寸必須聽它的,姿勢是聽我的。」毛皮會與標本師對話,透露自己的身形尺寸,皮相更藏有生時線索。黃雯杰指出一隻阿拉斯加棕熊標本,面部疤痕為同類所抓,皮面的顆粒則是寄生蟲咬痕,這些都是野生動物特有的印記。此外,毛皮具有糾錯能力,即使標本師擁有調度姿勢的自由,仍須符合該物種的原生體態,如果穿皮後感覺有異,就是毛皮在糾正設計的偏誤。與材料的高度互動性,是其他創作領域不會有的體驗。
廣告
一眾動物飛躍奔馳的動態,定格在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奇幻自然》常設展中;石虎遭到路殺的現場,恆常保留在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曾經生活於世界上各個角落的動物,如今成為展示用的存在,在博物館裡相望。無論目的為娛樂、觀賞、教育或記錄,黃雯杰致力於還原其生前面貌,捕捉一瞬的臨場感,讓觀者得以近距離觀察這些平時難得一見的動物。(延伸閱讀:精選全台10間科學博物館,親子共遊在玩樂中探索科學奧秘)

「活的時候好好活,只能活一輩子,死了就死了,就這樣,沒有下輩子。」
黃雯杰標本師以理性思維看待手中的獸,生命終將隕落,靈光卻不曾消逝,以標本之姿留存於世,讓人們知曉,它們曾經存在過。
*本文作者:王巧惠,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看更多台灣工藝家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林君翰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