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一開始我既難過又生氣。」
作為地方改變核心人物的日本長門湯本溫泉旅館「大谷山莊」社長大谷和弘，曾經在受訪時這樣說。那是2016年，他聽到消息——外部的星野集團即將在溫泉街上興建新旅館。這個消息像是一道閃電，打在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溫泉老街上。
「我以為市政府把這件事全權交給外人。」他說。
對當地旅館業者而言，那是一種彷彿被時代拋下的無力感。位於山口縣的長門湯本原本是西日本知名的溫泉鄉，包括受到天皇和總理大臣青睞、接待過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大谷山莊」與重現楊貴妃入浴浴池樣貌的「玉仙閣」等許多老字號溫泉旅宿。但21世紀以後，人口外流、來客銳減、自由行型態的旅行風潮興起，許多旅館相繼關門。昔日遊覽車進出滿載、遊客絡繹不絕的榮景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靜悄悄的街道與黯淡的景象。
然而轉折就在那時發生。當大谷得知長門市府不只邀請星野集團評估投資興建旅館，更願意與地方共同推動整個溫泉區的再生計畫時，他的態度慢慢改變。
「如果不只是蓋旅館，而是整個街區的新生，那我們就該攜手合作。」這樣的轉念，成了長門湯本復興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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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從危機作為起點的品牌與生活再造運動
2014年，「白木屋大飯店」作為創業超過150年的老字號旅館宣告破產，挖土機等重機具緩緩掘下，拆除這棟位於溫泉街核心位置的建築。當地居民圍觀看著那片空地，似乎成了整個小鎮共同的傷口，也是一面真實映出溫泉鄉衰退現況的鏡子。
下一個倒下的會是誰？誰也不敢保證，那是所有人共同的危機時刻。 就在這樣的氛圍下，長門市政府開始尋求突破。前市長大西倉雄主動與星野集團接觸，希望他們能否評估接手白木屋的舊址。當時星野團隊並未立即答應，因為單一旅館的開發無法挽救整個區域。「若整個地區沒有被活化，旅館也難以長久經營。」星野佳路社長的構想是：與其開一間旅館，不如讓整個街區重生。
2016年1月，長門市正式委託星野集團制定「長門湯本溫泉地區振興總體規劃」，這份計畫不只談觀光，更強調「居民生活與環境共生」。星野團隊不以企業立場介入，而是以「區域夥伴」角色，與地方的夥伴一起共同思考與設計未來。「我認為我們看到長門湯本的潛力，是因為我們感受到了這裡的居民，包括前市長大西先生在內的人們，企圖參與振興這座溫泉小鎮的熱情。」星野社長這麼說著。（延伸閱讀：日本靜岡地方創生｜從在地阿公阿媽需求出發，看「創造舍」如何打造宜居宜旅的理想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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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改變從整理河川的小動作做起
長門湯本的再生並不是從建築或旅館開工，而是從河川開始。
流經每個居民生活日常的「音信川」，長久以來只是遊客觀光拍照的背景、或許散步途經、車輛匆匆而過。但在星野集團負責的規劃構想中，它應該是讓人願意停下來駐足停留、與人相遇、感受土地溫度的地方。
於是他們提出打造「川床」的構想：沿著河川設置木棧步道與階梯式座席，讓居民與旅客都能坐在河畔聊天、喝茶、發呆。這其實是一個看似簡單、執行上卻很困難的設計案，因為河川由山口縣管理，道路是長門市的管轄，再加上民間店家與旅館各自的邊界與考量的商業利益，光是協調就像一場沒有止境的會議，遲遲無法達成共識。
或許，改變的開始都從小地方開始產生漣漪。2016年的某天早晨，市府公務員、旅館老闆與年輕志工齊聚音信川畔，一起挖土、搬木頭、打樁等工作。有人在河邊泡茶，有人鋸著木頭，有人開起玩笑說著：「這應該才是真正的溫泉街再生儀式吧！」那一刻轉折出現了，長門湯本的復興再生從紙上討論的圖面計畫，變成了公部門與地方「做中學、邊談邊改、滾動式調整」的共識與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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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再設計：從「界 長門」到「恩湯」
2020年，星野旗下的「界 長門」正式開幕。它並非是高價奢華的旅宿象徵，而是地方創生在古老歷史上長下新的記憶與感動的呈現，同一年，那個居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公共澡堂「恩湯」重生。
恩湯過去是公營澡堂，因財政困難而關閉，如今以全新姿態重啟，不只是泡湯設施，更是居民與旅人共用的公共空間，時常作為社區講座與工藝體驗的場地，在戶外廣場舉辦音樂會與文學朗讀。在地人在日常裡使用澡堂設施，成為在地人與外地旅人相遇的地方，以地方生活的節奏、而不是以觀光目的而打造。
在這些行動之前，整條溫泉街上只剩不到10家營業商店，僅存的雜貨店、偶有客人的食堂、老麵包店依舊堅持著。而現在已有近20家新店進駐——結合工藝創作的咖啡館、藥房改造的精釀啤酒、老屋空間裡美味的瓦片蕎麥麵、旅人熱愛的甜點屋、擁有30年調酒師經驗的酒吧。這些新居民與舊社區的交融，讓長門湯本街區的聲音再次熱鬧了起來。
2020年，長門湯本獲得「日本地方創生大獎」。這個獎項不只是給一個小鎮的榮譽，更是對一種模式的肯定——公私協力、從生活出發、讓居民與旅人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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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自走一趟才能感受到的細節
我們走在今天的長門湯本，眼前沒有宏大顯眼的新建築，卻處處是融入環境與生活細節裡的溫柔設計。走入居民的生活裡去感受，停車場移動至外圍高台處、街道規劃成徒步區，增加的空間讓長者幼兒更便於徐行。傍晚時分，燈光沿著音信川的水面一一亮起，大人小孩在跳石上玩水嬉戲，旅人坐在川床旁泡腳聊天。這裡的設計都不為了強調「讓你想來」，而是試著「讓你想要留下」的目的。
你若仔細觀察，會發現那些改變都從極小的地方開始：一個能坐下休息的階梯觀景台、一段平緩的竹林坡道、一張讓人互相問候的長椅。或許地方創生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創造了什麼價值，而在於它讓人重新相信，這裡值得好好活著感受每一天。
10月底，風尚旅行很榮幸邀請到長門湯本的幾位關鍵角色來台舉辦分享會，大谷山莊社長大谷和弘在分享時說：「當時最初的悲傷與憤怒，如今回想起來，是我們開始改變的力量。」這句話或許正是長門湯本最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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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創生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創造了什麼價值，而在於它讓人重新相信，這裡值得好好活著感受每一天。
從長門湯本 看見台灣的可能性
當我們回望台灣，也能看到許多相似的努力。基隆和平島公園從隨處烤肉丟棄垃圾的海濱環境，蛻變為全齡多元的永續地質公園；南澳朝陽社區也因茶籽堂的品牌參與與製油所落腳，重新串起山海間的農村生活故事；南迴狹長公路用旅行牽起青年創業者，南方草草節串連店家用文化、藝術、音樂、美食打造自己的文化節慶。（延伸閱讀：山崎亮：我們要一個「一百萬人來一次的島」，還是「一萬人來一百次的島」？）
這些案例有個共通點：它們都不急。它們不是「拚觀光」或「炒人氣」，而是一步一步修補人與土地的關係。地方創生不是口號，而是生活方式的選擇。讓明天變得更好的，不是檢討昨天做錯了什麼，而是今天開始，我們是否願意走進地方，與那裡的人一起改變。
當你下一次走進一個陌生的小鎮，不妨放慢腳步，試著去感受那裡的節奏。 也許在一條河川、一段小徑、一間店舖、甚至是一盞燈光、一位居民的對話裡， 你會看見另一個版本的長門湯本——那是屬於台灣，也屬於每個願意重新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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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風尚旅行」總經理 游智維
借鏡國際｜看更多日本地方創生模式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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