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義做戲給嘉義人看，「阮劇團」讓地方劇團從邊陲走向舞台，改寫台灣劇場生態

留著標誌性的平頭，阮劇團創辦人暨藝術總監汪兆謙一看就是個負重前行的人。

也許是因為18歲就創辦了劇團，自2003年來，早已習慣把事情往肩上扛。他臉上沒有藝術家盡情的綻放自我，他總是很認真地聽人講話，卻看得出若有所思。

他的確輕鬆不起來。2021年3月連續兩個週末，全台200個劇團齊聚嘉義，參與阮劇團舉辦，已經第13屆的草草戲劇節。這是民間主辦台灣最大的戶外戲劇嘉年華，參加人數近萬。（延伸閱讀：2025嘉義「草草戲劇節」集結百場活動、跨界劇目、人氣樂團，探索「以上與未滿」的青春滋味）

藝術節一結束，阮劇團首度將登上國家戲劇院的大舞台，這齣新作《十殿》是每2年一次，國家3場館挑選唯一一檔的共製作品。首度就要挑戰3地巡演，要賣12場1萬2000張票。

「鄉村反攻天龍國！」嘉義鄉親，藝文大老林懷民期待，阮劇團能開拓在地方生養鍛練的可能，也帶動地方文化生態。

鄉村反攻天龍國

同時間，20位員工還有「新嘉義座」小劇場要經營、每週1集Podcast要更新、嘉義偏鄉演出計劃、南台灣大學戲劇聯演、演員學校，嘉義即將主辦的台灣設計展，阮劇團可能也會參上一腳。

「他率領的阮劇團已然成為台灣表演藝術界的中堅份子，」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盛讚。

劉怡汝認為，汪兆謙不僅扎根嘉義，更以創新的經營思維，推廣表演藝術與台語文化。

阮劇團積極從在地汲取養分，以全台語的創作，讓台灣與世界都看到他們戲劇的熱情與能量，同時創造出多齣重要且具時代意義的作品與計劃。

「現在，如果我一天跟他工作18小時，我可能要看到他5張臉。我覺得好恐怖，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但我知道他承擔的東西，又會很心疼，」16歲就認識汪兆謙的副藝術總監余品潔說。

汪兆謙的5張臉是從貧瘠的地方藝文環境中磨練出來的。在嘉義出生長大，汪兆謙的父親在台電工作，母親是國泰人壽業務員，家裡沒有一點藝文環境。

身高178公分，原本想進嘉中籃球社未果的汪兆謙，選社團時，想起了入學典禮上很好看的戲劇社演出，一念間決定了自己的人生。「他就是很衝、很有才情的學弟，」高他兩屆的學長，現在在當警察的阮劇團創團元老MCJJ記得。

內向到看螞蟻的小孩

嘉義高中戲劇社是一個偶然的產物。20多年前，蘭陵劇坊創辦人吳靜吉接下教育部的青少年戲劇推廣計劃，在10個高中設立戲劇社，並由紙風車劇團舉辦「超級蘭陵王戲劇比賽」。

MCJJ躬逢其時，嘉中拿下全國團體組第三，他個人拿下最佳演員，嘉中戲劇社突然成為學校之光。誤打誤撞入社的汪兆謙，很快就讓人注意到他的才華。一齣一人分飾多角的獨角戲，讓嘉中拿下全國第一。

戲劇讓從小功課不會太差卻也不出色，自認「平庸」的汪兆謙找到青春熱情的投注點。他原本是個害羞、內向的人。小朋友通常喜歡一起玩，但他寧願在旁邊數螞蟻。

「他是個非常不社會化的人，」余品潔記得，一直到他大學畢業前，汪兆謙都不太會講話。他喜歡聽非主流音樂，看一些很悶的戲，尤其喜歡沒頭沒腦的荒謬劇。大學的畢業製作就是混搭荒謬派戲劇大師貝克特的戲。

為什麼喜歡戲劇？「我喜歡在劇場裡面，大家一起做事的感覺，」他說。戲劇給了他光彩、快樂，也促發了他「要在嘉義做劇團的行動」。

汪兆謙說，戲劇社每次要去看戲，都得舟車勞頓，花上一天。要先存錢買戲票，然後搭最便宜的平快去台南看戲。他們常常會走路到火車站，因為公車錢可以省下來，來回兩段就有30元，可以吃一碗滷肉飯。當時他就浪漫地想，如果藝術表演對我非常重要，既然要做，就得發生在嘉義。「我基本上是滿蠢的，我就是覺得這件事要做，我就要去做，」汪兆謙說。

在嘉義做戲給嘉義人看

重考上台北藝術大學的漫長夏天，他就找了同伴一起創了阮劇團。阮是台語「我們」的意思。

這個我們的劇團就是個學生社團，1人繳3000塊，湊了2萬塊租了台南人劇團的場地，光場地費就把2萬花光光。

「李維睦老師（時任台南人劇團團長）覺得我們實在太蠢了，蠢得有點可愛，就想辦法打電話拜託台南人劇團會員來看戲，」汪兆謙回憶。（延伸更多：深耕戲棚三十年 台南人劇團團長李維睦，以家鄉為名，演一齣在地的戲）

不過，他卻不滿意，因為跑到台南演不符合「創團宗旨」，第二年之後，阮劇團就回到嘉義到處打游擊，在廢棄鐵道倉庫、學校禮堂演出。

他每個週末從台北搭國光號回來，擔任嘉義多所高中的戲劇社指導老師，不自覺地培養觀眾。5年內，阮劇團演出已經可以賣出500張票，「我以為事情就這麼簡單，無形中養大不應該有的自信心。」2009年，已經進駐嘉義縣立表演藝術中心當駐館團隊的阮劇團，決定一口氣賭大的，從1年1部戲到1次3部戲共12場公演。沒想到12場公演，賣出的票還是500張，這讓汪兆謙第一次體會到現實。

他們思考要不要把阮劇團搬到台北。由於整個藝文產業鏈都在台北，在嘉義做劇團，演員難請、技術設備費用雙倍，人口老化，觀眾培養要花更長的時間；所有藝評都在台北，作品很難獲得注意；地方團隊給人刻板印象，很難翻轉，去申請補助，只能拿到同情票，很難被肯定實力。

每個人都低頭 那嘉義就永遠這樣了

「我就是跟他們說，如果你們去台北，這個團就跟我沒關係了，」負責劇本，也參與演出的創團核心MCJJ反對，「每個人都低頭，那嘉義就永遠這樣了。」

「我們那時候也會覺得不甘心，」後來也北上念北藝大的余品潔說。相較於台北的藝文生態蓬勃，小朋友很小就能在劇院的大廳呼吸、喝水、上廁所，但她與汪兆謙都是到高中才看到表演藝術，與同學間存在極大的城鄉落差。那是有關阮劇團離開嘉義的唯一一次討論，也是迄今最後一次的討論。

汪兆謙回到北藝大的北藝風育成中心，從基礎學寫企劃案、做簡報、拉贊助。當時北藝風的執行長劉怡汝到現在都對汪兆謙印象深刻，因為第一場對文建會的簡報前一天，從早上10點起，她一張一張調整汪兆謙的簡報直到深夜10點，兩人都幾乎崩潰。

內向的汪兆謙被迫站到台前。他想起林懷民託嘉義藝文中心轉告的唯一忠告「要搏暖」。他騎摩托車，去敲嘉義縣政府辦公室的門，陌生拜訪遞上申請案，從8000元委託案做起、他跑嘉中校友會與嘉義各大民間團體，也跟著紙風車團長李永豐跑企業學彎腰應酬、賣票、拉贊助。如今，他已是國藝會重點扶持的A級團隊。

「他開始承擔起具體的責任後，慢慢地愈來愈有領導者的風格，他帶劇團去站上很多他本性應該會非常吃力的場合，」余品潔看見汪兆謙慢慢有了另外一張臉。這張臉談的是如果把劇場變成一個產業，然後能夠發揮影響力，這時的汪兆謙非常現實。

問汪兆謙2009年後，自己最大的改變是什麼？「我覺得是從原本只想到我，現在開始想到你，就是觀眾，」他說。

跟所有大師偷師

當已經決定在一片荒蕪的地方扎根，汪兆謙知道，阮劇團必須自己播種，才有機會開花。嘉義不像台北有較多演出機會，他必須創造足夠的演出機會，才能養自己的團員、磨練自己的團員、順道培養更多的觀眾。

他很像一塊海綿。他讀朱宗慶的書，偷師朱宗慶打擊樂團的創作、研究、教學、推廣四大架構，將草草戲劇節轉型為青少年戲劇教育計劃。他偷師紙風車的319計劃，民間募款，進入嘉義70所偏鄉公演。

阮劇團代表台灣去英國愛丁堡藝穗節演出1個月，藝文大老吳靜吉特別飛來1週，他每天跟吳靜吉聊天、談話，回來寫了阮劇團30年發展白皮書。「我們一路貴人運都不錯，應該是我們太蠢的關係，所以大家都會照顧你，」汪兆謙說。

但認識綽號小黑的汪兆謙12年，劉怡汝認為，他最好的特質就是謙虛，然後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到。這包括咬緊牙關，2016年，與73歲日本地下劇場大師流山兒祥合作「台語馬克白」成功在嘉義連演5場，第二年登上台中歌劇院、到羅馬尼亞藝術節。

機會來得其實偶然。那一年，因為兩廳院整修，所有的表演都竄流到台北各小劇場。流山兒祥想跟台灣劇團合作，卻苦無場地，劇評家鴻鴻想到地處偏僻的嘉義民雄阮劇團。那時阮劇團1年公演預算只有100萬，演員大概是10人，但馬可白要35個演員，現場樂隊，10個編舞、舞台、服裝、武打設計全部要住到民雄，日本補助之外，阮劇團要負責400萬。但知道流山兒祥的地位與實力，在地方耕耘13年的汪兆謙決定賭上一把。

不是邊緣 只是差異

「我也不知道錢會從哪裡來。但就是覺得如果1年1個人出國念書要100萬，現在400萬，我等於讓全團出國念書，」他這樣換算，他看準日本人會要求做到120分，阮劇團可以靠此脫胎換骨，「那2個月，我們的演員全部都緊張到掉頭髮、胃痛。但我就有這個機會學，一個很理想的製作應該要怎麼做。」

跳過台北，直接操練東京規格。但對汪兆謙更大的影響是「我自己腦袋中有一個東西被打開了」。因為在嘉義場館很空，汪兆謙搭一個實際比例的舞台給流山兒祥排戲。第一天見面，還很擔心鄉下小地方會被瞧不起。沒想到，這群長年窩在東京地下室導戲的前輩看到排練場時，興奮到直搞笑說，我們東京人好窮，到嘉義才實現夢想，簡直是太奢侈了。

令汪兆謙感到最傻眼的是，東京人最稱讚的是嘉義偌大的草地。他學到的一課是「地區沒有好壞，只是差異」。「我覺得某一個程度，我們在偏鄉的自信心瞬間爆發，困惑瞬間瓦解，因為你很清楚，你有對方沒有的，」他說，因為這個經驗，他學會跳過台北，不要總覺得自己是邊緣或弱勢，潛意識想爭取主流的認同：「不用，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了。」

台北的訊息快、演出多，過去搭客運，這2年乘高鐵，只要一、兩週上一次台北，勤跑就不會落後。但家才是他歸零的原點。

「回到地方，你反而會自動不做一些什麼，」他認為，每日歸零讓他雖然忙碌，卻很踏實。

大學時，汪兆謙做過一個令他難過的心理測驗。他渴望自己是隻靈活的小白兔，但別人眼中，他是霸氣的獅子，結果真實的自己竟是一隻大象。大象很笨重，當創作者一點都不好。

但如今，他卻愈來愈喜歡做為大象的自己，在一個地方生根發芽，然後慢慢長出真正屬於人民的劇團。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作者：陳一姍。

光點

阮劇團
地址：嘉義市西區中山路616號W棟3樓
電話：05-2255898
官網：阮劇團
FB：阮劇團 Our Thea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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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