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拆與留？永續經營才是解方！讓老建築在未來世代產生新的意義與價值

什麼老屋該留下，什麼老屋該重建？
在都市建設中，新舊之間如何取捨？
留下來的老房，又應如何修復？
這些都是台灣民間多年來爭論不休的難題。

專研建築史與文化遺產保存維護的成功大學建築學系名譽教授傅朝卿指出，面對一棟老屋的拆與留，「判斷它有沒有價值」是首要關鍵，透過專家學者們的研究論證，明確指出哪些硬體具有價值，若老屋最有價值之處在其屋頂結構，那麼屋頂的「人為干預」就要越少越好，其他沒價值的地方要拆、打掉都是被允許的，並非整棟房子都不能改，「文化資產不是回到過去，而是讓過去邁向未來，讓未來有一點過去的痕跡，所以不可能完全不改。」即使有價值之處已出現結構上的安全疑慮，亦可以現代工法去補強，讓它得以存續。

而在修復的過程中，亦要尊重老房在不同朝代的歷史發展，傅朝卿進一步以十七世紀落成的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為例，現在所見的教堂模樣是歷經多位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師陸續增改建而成，包含馬德諾、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等，以及巴洛克時期的建築師貝尼尼。走進教堂仍可明確辨識出每個時代、每位建築師的風格與特色。但在台灣，卻時常出現「臆測性的修復」，導致許多老建築被刻意凍結在某一時代，或是修復成未有證據支持、不真實的形貌。

法令還有進步空間

回顧台灣文化遺產保存的發展，有幾個關鍵節點，1930年承襲日本施行的《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而後指定熱蘭遮城、台北城、台南城等地為保護名單，但此階段的文資保存觀念尚未普及，直至1977年發生「台北林安泰古厝」拆存之爭，因應都市建設而引發古厝拆與留的問題，促使大眾開始思考「文化遺產保護需要更完整的法源依據」，於是在1982年正式頒布實施《文化資產保存法》（下稱《文資法》）。

施行超過四十年的《文資法》幾經修訂，明確指出古蹟、歷史建築、紀念建築、文化景觀等九類定義，並因應需求訂定諸多子法。

即使《文資法》於台灣施行多年，傅朝卿坦言，在法規以及人民的觀念上，尚有許多待完善之處。例如，台灣目前是全世界文化資產類別最多的國家，「這不是件好事，在處理上會缺乏彈性，常常為了一棟房子到底要歸在歷史建築還是古蹟就吵半天，甚至每個縣市的審議標準差異也很大。」

老建築的永續經營之道

社會大眾面對老房的態度大多還是以「文物」、「古董」視之，「台灣現在最大的危機就是被修舊如舊的觀念卡住。」傅朝卿說，很多人不習慣、也不喜歡老房子裡出現新東西，他精妙地舉出例證，有人會覺得古色古香的三合院不能使用日光燈、不能裝冷氣，這種狀況就好像不允許長輩拿手機，只能用室內電話。「老房子其實是一個有機體，它有生命、會隨著時代而變化，有價值的部份我們希望它留著，可是有些地方它可以改變。」必須回應當代的使用需求，讓人們得以在裡頭生活，老房才有機會永續。

而擔任文化部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主持人的詹益忠，走訪台灣各地、為老屋畫近上萬幅水彩畫，他坦言，台灣能保留至今的私有老建築大多是因為產權不清或糾紛等負面原因，而這個計畫就是在拆除與保留之間找出老建築的第三條路，從建物整修、再生推廣、文化經營三大類著手，鼓勵民眾自發性的保存老建築，為下一代留下文化資產。

但老屋留下來，然後呢？「人會老，建築也會老，找出可持續『經營』的方式是必要的。」詹益忠說，人類對於有故事的老物總有一種迷戀，而民間經營老房的方式不外乎是開民宿與餐廳，但在老屋使用上卻有諸多錯誤的解釋， 他進一步點出「不能使用明火」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導致在老屋經營餐廳的業者較難以設置專業廚房，能做出的料理種類有限，勢必會影響經營意願。

除了私有建築，古蹟也需要經營管理，有門票收入，才有經費維護環境、改善細節，吸引旅人不斷回訪，創造良性循環，只可惜台灣目前大多是單打獨鬥在經營。（延伸閱讀：竹塹舊城重開箱，新竹老屋背後的「或者」新風景）

傅朝卿指出，國際間已有民間組織透過策略聯盟來整合地方文化遺產，如英格蘭遺產委員會（English Heritage）負責維護英國超過四百個歷史遺產，採取付費會員制，讓旅人在期間內享有不限次數參觀歷史遺跡的權利，不僅可為組織累積行銷經營的資金，也能吸引訪客持續參與更多地方的文化歷史。

當老屋為文化觀光加值

走在日本京都清水寺周邊的產寧坂，依著坡道而築的京町家，建築高度、建材使用、色調、景觀展現出一致感，細看每棟建築，可發現店家們在門扇、櫥窗、店招又各自有其特色與態度，即使是冷氣室外機，也是毫不違和地融入建物。

沿著法國巴黎塞納河畔散步，百年古蹟、博物館、美術館林立，經典景點旁的古建築底下，更有著咖啡館、餐廳、住宿等多元商業設施，新舊並陳的都市景觀可以同時滿足文化觀光與消費的旅行體驗。

回望台灣，有著木都之稱的嘉義市，正嘗試運用得天獨厚的文化基因，從實體修復到軟性導入地方創生資源，累積觀光實力。日本時代所帶動的木業發展，為這座城市留下六千棟木建築，老屋密度之高，但多半立面破損，或外覆洗石子、加裝鐵皮來符合現代人的使用需求，在地人也逐漸淡忘曾經的木都榮景。為了找回屬於嘉義的木都文化，嘉義市政府發起舊屋力、舊監獄宿舍群以修代租、重現木都再造歷史現場、老屋卸妝等計畫，開始修復並經營那些閒置、頹圮木構建築，並鼓勵年輕人「回嘉」創業。（延伸閱讀：嘉義社區老屋連線，台灣田野學校在暗處點燈，讓舊監獄宿舍優雅轉身）

如今老屋成為咖啡廳、餐飲、生活雜貨、書店、髮廊、博物館及工藝展演等多元場域，嘉義市市長黃敏惠回憶起在2014年推動「舊屋力補助計畫」，當時預算雖然不多，但卻引動了民間能量，「我覺得最值得驕傲的是嘉義人自己非常投入，甚至進一步留下來創業，創造機會吸引更多人回流。」

蓬勃發展的老屋經濟，也為文化觀光創造加乘效應，旅人不再只是吃碗雞肉飯就離開，而是想住一晚特色旅宿，攻略市場小吃、探訪老屋小店。如今嘉義市從中繼站變成旅行目的地，怎麼做到的？黃敏惠說：「不要害怕內部競爭，只有合作才能向外開拓新市場，拉進更多旅客。」

於是嘉義市打破都市規劃與土地使用的管制，於2020年公告「具人文或歷史風貌之相關區域」，民眾可於劃設區域內申請經營民宿，提供更多元的住宿選擇，像是喜歡老房子也衷情嘉義生活的李素珍，與先生一起經營「有春枟宅」與「弎秋」木建築民宿，夫妻倆親自改造兩棟木屋，加入貼心的細節設計，更扮演在地引路人的角色，使老屋成為探索街區巷弄的媒介。

我們想留給未來世代什麼樣的生活？

不只修復老屋，黃敏惠期待木材可以回到民眾的日常，首先要透過木教育培養人才，研擬規範及獎勵措施，也提供專業的修繕資源，鼓勵民間在新建築中採用創新的木造技術與木構工法，最終成就的不僅是木業的復興，更是城市景觀的重塑。

傅朝卿也同樣期盼老建築與古蹟能成為生活的一部份，「過去我們面對文化資產的態度，愛護過頭、保護過多了。」他苦笑說，民眾要轉變懷舊的觀念，文化資產需要創新、要人性、要韌性，面對極端氣候的挑戰，不僅要能因應環境，還要有應對社會與文化的能力。帶著歷史基因，也要符合時代的需求，讓老屋在未來世代的生命中產生新的意義與價值。

*本文作者：編輯部，摘錄自微笑台灣2025秋季號《摩登老屋驚喜包》，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