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達仁排灣族首席女巫的成巫之路，用一生復振巫文化與部落祭儀

步入包家祖靈屋，代代相傳的祖靈柱矗立在前，牆面掛滿獸角、竹筒、連杯、陶壺、葫蘆、福球等祭儀物件。一幀幀泛黃的老照片裡，傳統領袖外婆與男祭司並坐，首席女巫姨婆帶領巫師群施行儀式，由家族根源延展而來的漫漫光陰全都聚積於此。土坂部落現任首席女巫Mamauwan Patjaljinuk包惠玲在祖靈柱前以族語誦唸經文，如溪石滾動於大竹溪澗，聲聲鏗鏘而綿延不絕。

巫師所負責的工作可分為兩類，歲時祭儀和生命禮儀，圖中為首席女巫Mamauwan（包惠玲）。

位於台東縣達仁鄉的土坂部落，是目前台灣少數維持階級制度的排灣族部落，由Patjaljinuk包家、Saljingusan古家、Radan陳家三個傳統領袖家族鼎立。傳統的部落生活與祭儀文化息息相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五年一度在欒樹花開時節舉辦的Maljeveq五年祭。五年祭是排灣族對創始神靈追思謝恩的祭典，土坂五年祭延續百餘年，是全台唯一從未停辦的部落。

五年祭的神聖傳承

從前祭的遮護儀式，主祭的召喚神祖靈到核心的刺福球，以及最終解除遮護、恭送神祖靈的後祭，接連五天的種種儀式皆由Mamauwan（包惠玲）帶領巫師群完成。由於五年祭後有部分神祖靈被留在部落，直到第六年的收穫祭才恭送其離去，2024年適逢五年祭隔年，因此也需舉行pusau送神祭，將祖靈屋外的最後一支主竿倒下，也代表著整個祭典隨著六年祭的進行來到尾聲。

「對我個人來講，每個儀式的重要性都一樣，我都是完全備戰的狀態，全力以赴。但是這個儀式的重要性，完全取決於在神靈這邊。」Mamauwan（包惠玲）在入神狀態下，成為神祖靈的人間媒介，祂們在重要的儀式中現身，經由附體唱經傳達旨意。

傳統領袖隨著首席女巫與所有祭祀團進行最後的送神儀式。

「巫師大部分都是隔代遺傳，再來就是家族的淵源，或許你以前的祖先曾經是巫師，所以你就會有一股力量，有一些感應也特別強，然後就會這樣一步一步地牽引著你進來。」Mamauwan（包惠玲）的姨婆當時是東台灣靈力最高強的巫師，先天的體質加上後天的學習，她成為神靈揀選的pulingau（意指巫師），承接起姨婆的巫術箱。

土坂部落自1953年後曾超過半世紀未昇立新的女巫，隨著部落巫師逐漸凋零，2007年達仁鄉公所開辦全台首屆「東排灣族傳統祭祀文化人才培育研習」，由當時年近八十歲的首席女巫Dremedreman Pasalakev開班授課，Mamauwan（包惠玲）的傳統領袖媽媽也主動為她報名參加。生長於傳統領袖家族，她早已習慣生活中有祭儀的存在，然而過去從未立志成為一名巫師。（延伸閱讀：部落有間女巫訓練班！深入台東達仁土坂部落，認識排灣族安定人心的巫師文化）

感受到母親對於巫文化面臨失傳的恐懼，且習巫的機緣具足，Mamauwan（包惠玲）踏上成巫之路，2009年昇立女巫，並在2017年接任土坂部落首席女巫的重要一職。

走上成巫之路

土坂部落的傳統領袖與首席女巫各司其職，合力堅守各項祭儀。歷代祖先遵循傳統守護部落，Mamauwan（包惠玲）也在大哥Puljaljuyan Patjaljinuk包嘉鴻接任傳統領袖之後，共同承擔家族的重擔：「他們的經驗傳承一直告訴我，我就是要跟頭目有這樣的默契，去把一個儀式完成起來。」

首席女巫Mamauwan（包惠玲）說，習巫之路會感受到身心靈發生的劇烈變化，因此不得不學會與自己也與另外一個世界傾聽對話。

首席女巫肩負重任，必須熟悉每種祭儀的流程，了解每個儀式的含義，清楚每樣必須準備的祭祀用品。進行各種儀式的前一天，Mamauwan（包惠玲）總會再次複習，且沉澱自我、靜心傾聽諭示。

祭儀是向不同領域的神靈祈求賜福，必須面向神靈所在的空間方位拋擲祭葉，從最大位階的神靈開始一一招請。因此巫師所要學習的範疇不只有儀式本身，也須熟習部落的神話故事、口傳歷史等等，她記錄下儀式的種種細節，逐步擴充與完整祭儀文化。早年學巫僅仰賴口述傳承，Mamauwan（包惠玲）深感學習巫文化是一場和時間的賽跑。她從每一次的儀式中研究、梳理文化脈絡，逐漸掌握祭儀的精髓，也隨著她對儀式的實踐，產生更多深入鑽研的動力。

巫師齊心準備祭儀用葉，維繫排灣族的傳統文化。

「如果你根本不了解這個儀式的意涵，那你怎麼樣跟神靈溝通，怎麼樣去使用、去擷取、去運用這些古文？」Mamauwan（包惠玲）認為，族語是習巫的基本條件，後續的膽識與知識門檻，則可慢慢培養。即使是本就說著一口流利族語的她，面對祭文所使用的古語，當年為了理解詞彙連結的故事與背後的意義，也曾煞費苦心。唯有將經語融會貫通，才得以在吟誦時注入力量，藉此與神祖靈連結。（延伸閱讀：活在當代的原住民巫師，做些什麼？人類學者花十餘年研究被當成「迷信」的巫信仰）

祭儀中的靈性力量

歲時祭儀依循小米的生長週期，光是小米收穫祭就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儀式，為期整年度的祭典，包含開墾、播種、祈雨、儲種、入倉、神靈獻祭等儀式，直至每年七月中旬，祈求來年小米生長得以風調雨順、豐收順遂。生命儀禮如嬰兒命名禮、治病、占卜、家屋命名、傳統喪禮等，伴隨著族人的一生。部落生活總也離不開祭儀，對Mamauwan（包惠玲）而言，做這些儀式正是身為巫師的本分。

象徵豐收與祭儀核心的小米。

成巫之後，Mamauwan（包惠玲）感受到內在發生的劇烈變化，不得不學會傾聽與對話，與自己、與族人，也與另一個世界產生連結。神祖靈一步一步為她指引方向，也一步一步考驗她的心智：「其實做為巫師這個部分，已經讓我學會的東西非常多。那你越做，感觸的越多，你體會的越多，連結的也越多。」

夜幕低垂，因祭儀而匯聚的人潮逐漸退去。Mamauwan（包惠玲）獨坐在無人的祖靈屋內，低聲向神祖靈道別，也傾訴對母親的思念。「這一個巫師的工作，對我來說它是一個終身職，是一輩子的工作。」回望師父Dremedreman即使只剩下一人，依然默默堅持延續祭儀的背影，她遵循前輩的腳步，繼續踏上巫師的道路。巫師不僅是她在部落裡的身分，也是維繫巫文化與部落祭儀復振的要角，當她以小米梗燃起一縷煙雲，就能連結起部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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