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目魚上岸全記錄！到高雄茄萣直擊捕撈現場，映照台灣飲食記憶與養殖產業危機

傍晚6點，高雄茄萣海濱的夕陽即將下山，只餘一抹像是水彩調色盤上，已經塗抹到快要失去色彩的淡淡橘紅餘暉掛在天邊。平常這時已經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人煙的興達港附近海濱虱目魚養殖區，其中一個魚塭旁，這晚點亮了一片燈光，並擺滿了橘紅塑膠桶與穿著青蛙裝的人潮。人稱「虱目魚女王」的盧靖穎說，「對，就這裡，今晚在這抓虱目魚。」

傍晚時分，所有漁民撈魚手、分級手、刮魚鱗手、秤重記錄手都已經就定位，準備入夜後就要開始撈虱目魚。

虱目魚幾乎可以說是伴隨台灣一輩子的國魚，從西元1624年來台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歷史文獻就能看到虱目魚的相關記錄，到了1694年《台灣府志》，更明確記載當時已經開始養殖虱目魚。

這一尾陪了台灣三、四百年的魚，多年來都是靜悄悄的以平民、平價身分，深入到許多人的家庭與飲食記憶，但隨著氣候變遷、颱風災情、光電公司搶佔魚塭地與養殖漁民老化等眾多原因，虱目魚這些年數量一再減少，價格也一再飆破歷史新高，一碗虱目魚肚鹹粥可以賣到200多元，貴到被網路一陣罵，但我們就還是愛它，全台灣一年大約吃掉40億元的虱目魚。

跟許多魚是撈起來再拍賣銷售不一樣，台灣的虱目魚都是先接受買家訂貨，等訂貨量足了再找魚塭撈魚，撈起來的魚要送到哪、賣多少錢，都有清楚規劃。

虱目魚到底什麼時候抓？

台灣的虱目魚不是限定在某個季節捕抓，而是隨著養殖技術精進，目前已經一年四季都能出貨，只是它怕冷，所以夏季大出、冬季小出，並主要養在雲林以南直到屏東。

水花四濺間一尾尾虱目魚躍出水面。

抓虱目魚也不是一般以為的半夜抓魚，而是主要區分三種不同時段，分別是「早流」、「晡流」與「暝流」。

早流，通常從清晨4、5點開始撈到上午10點左右，這時打撈的魚都會立即送進加工廠內進行處理、或許取魚肚冷凍包裝，或許做成虱目魚香腸、虱目魚丸等等，清晨打撈後送進加工廠裡就能當天完工，或是送往花蓮、台東等東部交通較遙遠地區。

撈魚工人在作業，旁邊岸上站著的是魚塭主人。沒有人知道這一池撈起來會有多少，魚塭主人不用下水，但其實心裡七上八下。

晡流，那個「晡」代表閩南語下午的「下晡（ē-poo）」，通常意指下午3點開始撈到傍晚。這不是一個撈魚的好時段，因為主要養殖虱目魚的南台灣夏天午後陽光炙熱且常有暴雨，不只妨礙作業也影響保鮮，但之所以這時撈魚，主要是要送往北部，處理好之後剛好趕上清晨早市開賣。

暝流，就是我們這一晚看的，它意指從傍晚6點開始準備作業，然後一直忙到晚上10點多或更晚，撈起來的魚主要都是台南、高雄、屏東等南部魚市場與小吃店使用。

這時段南台灣的陽光不再炙熱，魚群準備入睡傻呼呼，更重要是這時打撈起來刮去魚鱗處理完成並運送，大概可以在半夜時段就把虱目魚送到每一戶訂購者的攤位上，等到清晨，虱目魚肚粥、虱目魚皮粥、乾煎魚腸、滷虱目魚頭等美味，就一碗一碗冒著煙，溫暖了南台灣人的胃腸。

虱目魚上岸後，要留南部使用的，會立即刮去魚鱗，並送往店家，把新鮮在最短時間內送到。

看虱目魚上岸看的是颱風的災情

撈魚這一天，是丹娜絲颱風深夜重創台南七股、北門與嘉義布袋等虱目魚養殖重鎮後的第20天，魚販頭黃家和（阿和）說：「去年這時候一斤大概47元，現在62元，還會再漲。」

會再漲的原因很簡單，丹娜絲颱風造成南台灣大停電，連續一兩個禮拜，許多魚塭連空氣都沒法打，許多虱目魚活活缺氧而死。更重要是，這次颱風重創的台南七股、北門，是台灣虱目魚產業鏈中，最重要的魚苗養成地。（延伸閱讀：到台南七股魚塭當漁工體驗凌晨收魚，直擊虱目魚產地的養殖故事）

虱目魚上岸後，立即進行大小篩選與分級。今天的魚都偏小，魚販頭阿和說，「因為颱風，虱目魚大缺魚，不只貴，還不夠大隻就必須得抓。」

目前台灣虱目魚都不是在一個魚塭從小養到大，而是一條產業鏈的運作。通常虱目魚是在屏東林邊與東港等地把魚卵孵育出來，之後送到台南七股、北門一帶養大成一兩吋長的魚苗，接著再送到雲林口湖，嘉義布袋，台南學甲、將軍、七股、北門，高雄茄萣、永安、彌陀，屏東林邊、東港、新園等地養大成魚後出貨。（延伸閱讀：初到高雄彌陀，這海鄉以虱目魚破題，有屬於自己熱鬧的方式）

做冰塊的，永遠可以有最穩定的收入，所有的漁港、魚塭，沒有人能不需要冰塊，他們也永遠會出現在魚塭邊或漁港邊。

這次北門與七股魚苗基地受重創，這代表虱目魚產業鏈即將斷鏈，短期內會愈來愈缺貨，由於一尾虱目魚依季節與地點不同，大約要花8到12個月才能養大上市，因此估計要到2025年底才能重新把產業鏈接上，而從現在開始直到年底，虱目魚即將愈來愈貴。

又稱為牛奶魚的虱目魚，剛上岸時閃閃發光，非常漂亮。

看虱目魚上岸看的是台灣人的共同飲食記憶

這一天，在台南漁光島經營「虱目魚主題館」的盧靖穎帶著我們幾位休閒農業的夥伴，也帶著20多位從美國回到台灣的台裔小學生，一群人圍在魚池邊看撈魚。現場的美國小朋友很安靜，但眼睛睜得很大，他們說：「這都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有機會看到真實的撈魚場景。」大家很用心觀看，然後爭著排隊抱魚。

興奮捧著魚的美國台裔小朋友。右方為人稱虱目魚女王的盧靖穎。

位於台南安平漁光島的虱目魚主題館，是認識虱目魚的極佳地點。

這也是現場許多人第一次看撈虱目魚。當魚群被圍到小小網中，驚慌之下，一尾尾奮力奔竄如同水面爆炸，充滿力與美。而為了讓魚群穩定避免驚慌互撞，也為了便利後續刮除魚鱗，漁民開始電魚，這也讓大家開始思索，電魚好、還是不電好？魚隻的痛覺與動物福利，還有撈捕作業方式對魚肉品質的影響，細細探究，才發現大家都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