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糧自產政策下 改寫國產大豆新命運

自二○一六年起,政府為調整稻米產業結構,提高國內糧食自給率,同時也降低食物里程及符合節水目標,農業部門推出了「大糧倉計畫」和「綠色環境給付計畫」等政策, 鼓勵農民在二期稻作時轉作雜糧,其中大豆是重點作物之一。

農民轉作,每分地可獲得六千五百元的獎勵金,加上政府額外的一千元加碼,對農民來說是一個不錯的誘因。在這樣的政策環境下,台中海線地區的農民開始投入大豆種植,發展出契作主體整合產銷的模式。

目前,大人物合作社在中部地區管理的農地面積已經超過一百五十公頃,年產值超過千萬元。更難得的是,儘管國產大豆的價格比進口大豆高出許多,他們仍然成功打入無印良品、摩斯漢堡等知名品牌的供應鏈。值得注意的是,使用國產大豆每公斤相較進口大豆使用可減少○·五六公斤的碳排放,因為減少了長途運輸所帶來的碳足跡,用愈多國產大豆,就能減下愈多碳。

二○二三年,陳建瑋更進一步,帶領團隊開始實驗低碳農法,尋找永續與農民收入的雙贏做法。「我們的合作夥伴,不只是品牌商,更包括所有關心環境的消費者,」陳建瑋說。從契作收購到產品開發,再到低碳轉型,大人物正用一條創新的路徑,重新定義台灣的大豆產業。然而,一公斤國產大豆從調製到包裝成本約五十至六十元,比進口大豆貴了將近二‧五倍。這個價格包含了從收購、風選、乾燥、篩選到儲運等多個環節的成本。在一般市場邏輯下, 這樣的價差應該讓國產大豆難以與進口品競爭,但大人物合作社卻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

大人物合作社總經理陳建瑋(右)、大肚區雜糧產銷班第二班班長蔡添財(左)與農友們攜手走出國產大豆的低碳創新路。

替品牌定位產品價值 打開通路心扉

一般來說,要讓通路商願意採用價格比進口貴上許多的原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陳建瑋做到了,這個關鍵,在於他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產銷整合模式。

時間回到二○一五年,擁有行銷碩士學位的陳建瑋投入雜糧產銷行業。但真正讓他在這個領域站穩腳步的,是他在微風超市擔任採購副股長的經驗。

「作為一個通路人,我很清楚品牌商在找尋供應商時最在意什麼。品牌商需要的不只是產品本身,還包括整個產業鏈的價值故事。」

以無印良品為例,當初大人物合作社推出國產豆漿時,正好無印良品位於永和的門市開幕,希望呼應在地特色。但要說服日系品牌採用價格較高的本土原料,並非易事。「首批生產就需要兩萬四千罐,投入成本約五十萬元。」陳建瑋回憶,對當年創立初期的合作社來說是不小的挑戰。

大人物合作社以品牌思維找出價值定位,成功將國產大豆打入被進口大豆嚴重壓縮的市場。(圖片提供:大人物合作社)

在微風超市的經驗,讓陳建瑋深諳通路商的需求。通路業者通常將供應商分為三個等級: 最基本的是單純買賣關係;第二級供應商會與通路討論促銷方案,但大部分工作仍落在通路端;最高等級的供應商則會主動思考通路商的銷售情境,設法減輕他們的營運負擔,以及跨域整合各方面的資源。

「每一個資源對我們而言都非常珍貴,會去思考在產業供應鏈上,哪個階段需要幫忙,我們就給資源,讓資源可以發揮最大價值。」大人物合作社不只供貨,更主動爭取農政單位的資源,協助品牌舉辦行銷活動。大人物合作社曾申請到行銷預算,搭配門市活動推動安排專人解說國產大豆的價值。這樣的推廣策略相當成功,不僅讓產品成為該年度銷售冠軍,更引起國人對國產大豆的重視。

對通路品牌來說,產品價格並非唯一考量,品牌需要的還包括整個產業鏈的價值故事。大人物合作社掌握這一點,持續強調國產大豆的減碳效益、產銷履歷認證, 以及對在地農業的支持。同時也邀請品牌商實地走訪農田,親身了解生產過程。目前在市面上已有二十多項使用國產大豆的產品,包括多種口味的豆漿、米粉、醬油等,還計劃開發米豆奶等新產品。陳建瑋笑說,走到這一步已經有點像是商品開發的角色了。

國產大豆種類豐富,風味絕佳。(圖片提供:大人物合作社)

推低碳農法減負擔 開拓飼料油品新藍海

低碳農法實驗的展開,不只是為了永續,也為了幫農民和土地找到新的生存之道,不為負碳而放棄農地原應擁有的生產價值。

從低碳農法做起,追求永續,也為農民和土地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在大肚地區,透過慣行農法種植的大豆,每分地產量雖然高達三百五十公斤,但高投入的管理方式並不適合所有農地。特別是海線地區的農田,受東北季風影響, 產量難以達到相同水準,農民的管理成本卻居高不下。

從低碳農法做起,追求永續,也為農民和土地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才能讓更多農民願意加入轉作大豆的行列。」為此,他帶領團隊加入沙盒計畫,嘗試導入保育耕犁等低碳農法。土壤是地球最大的自然碳匯,傳統農法使用農機具多次翻土耕整,每次翻土都會使土壤有機質分解,將更多碳釋放到大氣中,造成土壤碳匯的流失;而透過「保育犁耕」方式減少耕犁翻土的次數和面積,不僅能提升土壤碳匯、降低碳排放,更可以在維持農業生產的前提下降低農民的管理負擔。

在商業面向上,陳建瑋看準了飼料和油脂市場的龐大需求。「目前國內大豆主要用途是食品。」他指出,「如果我們能用低碳農法, 把生產成本壓低到每公斤十幾元,就有機會打入飼料與油品市場。」簡單來說,大人物合作社過去收購的都是慣行農法的大豆,品相規格大多都是食品級, 然而,倘若他要再擴大大豆的種植面積,就必須再另拓產品線。而採用低碳農法種植的大豆,雖然品相較差,卻還是可以供給飼料與油脂廠商,「在減碳趨勢的帶動下,這些廠商也一定有使用國產大豆的減碳壓力。」陳建瑋說。

大人物合作社也與農民合作種植芝麻。

也因此,低碳農法不僅能降低種植成本, 提高農民轉作大豆誘因,也能達到減碳與打進新市場的多贏局面。「農民願意轉作大豆的關鍵,在於收益要有保障。」陳建瑋說。透過低碳農法,在耕犁次數的減少即能節約一千五百元,管理強度也大幅降低。再加上政府的轉作補助,即使產量不如慣行農法,農民仍能獲得合理收益,同時為環境永續盡一份心力。

但創新往往伴隨著挑戰。目前,轉作補貼的認定標準要求農地要有明顯的栽種樣態,且需達到每分地七十五公斤的產量。然而,低碳農法初期的產量可能不如傳統農法,這讓一些農民在申請補貼時遇到困難。「有些公所對於新農法的認定標準不夠一致,以致於補貼會申請不到。」

大人物合作社以品牌思維找出價值定位,成功將國產大豆打入被進口大豆嚴重壓縮的市場。(圖片提供:大人物合作社)

更具挑戰性的是市場接受度的問題。有些農政單位擔心,如果低碳農法生產的大豆主要供應飼料和油脂用途,可能會拉低國產大豆的價值。「但我們的想法是,只要品質達標,就應該讓市場決定用途。如果收成品質優良,當然可以供應食品市場;如果是次級品,用於飼料也是很好的出路。」他說。透過進行撒播、保育耕犁及慣行農法等三種大豆農法的種植實驗, 檢測比較不同農法的碳匯影響、作物品質和產量,才能擬定最佳農法,作為後續低碳農法模式推廣之基礎,為低碳農法的普及鋪路。

「品牌商需要的不只是產品本身,還包括整個產業鏈的價值故事。」

農業無法單打獨鬥 用良善建立信任網

八年來,大人物合作社成功建立起通路管道並提供農法管理支持,為國產大豆創造出市場競爭力,讓農友無後顧之憂地專注生產。

談到吸引品牌商與他們合作的關鍵,陳建瑋想了想, 給出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是善良。」這個在商業模式上聽起來不切實際的特質,卻是大人物合作社打造深厚信任的商業基礎。

「品牌商來訪查時,他們不只看產品品質,更看重我們與農民的關係。」陳建瑋解釋。當品牌商親眼見證合作社如何善待農民、農民如何用心栽培,這種真誠的互動遠比冰冷的數字更具說服力。

「我們跟農民的關係不只是收購與被收購,而是一種夥伴關係。」陳建瑋說,大人物合作社會定期與農民溝通,討論栽培技術,分享市場資訊。當品牌商看到貨品供應商能夠真正深入參與產出流程,高度掌握產品品質,自然而然對合作社產生信任。這樣的信任建立是雙向的,「當農民看到自己的產品在知名品牌上架,那種自豪感是無可取代的。他們會更認同自己是專業的大豆栽培者,自然會更用心栽培,會更謹慎用藥,確保產品安全。」

回首協助國產大豆復耕的路,陳建瑋走得並不輕鬆。創業初期,他以濕穀每公斤三十元的高價向農民收購大豆,卻遲遲找不到買家。但即使在最艱困的時候,他也堅持「不能讓農民虧錢」的信念。這份堅持促使大人物合作社在做決策時,不只單方面追求降低成本,更致力於為優質國產大豆找對市場,爭取企業支持在地農業,最終與農友建立起真誠的夥伴關係, 反而成為大人物合作社獨特的競爭優勢,也是未來做大做好的基礎關係網。

推動食農教育,讓支持在地永續農業的理念向下扎根。(圖片提供:大人物合作社)

「農業不是單打獨鬥的行業,而是需要產官學各界共同努力的事業。」這個理念,正是大人物合作社未來要走的路。從大肚山出發,串聯更多農民、更多品牌,一起投入國產大豆的復耕行列。每多一分地種下的不只是大豆,更是台灣農業以淨零減碳為目標,邁向食材供應鏈轉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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