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跟人家說我是念淡水河邊大學的攝影系。」眼前這位曬得黝黑，笑起來眼睛瞇成線，張良一在訪談開始就毫不諱言談起大學時愛攝影愛到被退學兩次的瘋狂。
對攝影的熱愛早在張良一念高中時就落下種子，彰化員林子弟的第一台照相機是拿父親給他的補習費去買的，放假就騎著腳踏車往田裡逛、四處拍，走過人生半百，超過一半的歲月卻是與距離家鄉兩百公里遠的淡水緊緊相繫。
聯考考上不感興趣的淡江大學經濟系，大學生活成為張良一人生最苦悶的階段，攝影是重要的心靈寄託，也讓這時期的他扎實而頻繁地按下快門。
「如果不是在台灣某個角落拍照，就是在淡水河邊。」每天沒去上課，四處拍照、暗房沖印、到北美館翻閱進口攝影書，成了張良一的生活重心，不出所料，大三下學期被退學，但又太想參加畢業影展發表自己的攝影作品，決心發憤圖強，插班考回淡江法文系，但好成績維持不久，為了籌備畢業影展，法文系教室也漸漸點不到這位學生的名，影展結束後再次被退學，他淡淡地說：「我覺得大學四年這樣子的生活OK、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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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卻不淡的記憶
淡水的河邊、農田、市場、新市鎮⋯⋯無一不是他鏡頭下擷取的小鎮切片，張良一將1987年到2022年的作品集結成個人攝影集《淡水張良一》，呈現三十五年來淡水的變化，以及個人在不同階段觀看淡水的心境變化。
看淡水這麼久、拍這麼多，記憶裡最美好的淡水是什麼模樣？他不假思索回答：「淡水河的呼吸聲。」張良一最喜歡的淡水河就是夕陽落海、人潮退去、河水上漲，這三者同時出現的黃金時刻。過去河堤是以觀音石砌成，當吵雜人潮褪去，河水滿上流經石縫間，「潮水一進一出，非常地規律，就像淡水的呼吸聲，那聲音實在是太漂亮了。」即使後來水泥、柏油改建河岸，人事已非，那聲音在他記憶裡依然清晰。
淡水的改變不只這一樁，傳統民居一幢幢消逝，良田綠地被高樓築起的新市鎮取而代之，還有正如火如荼興建的淡江大橋，過去淡水八景之一「海口嚥日」的經典夕陽景觀也將不復以往。「有時很喜歡，有時卻又討厭得要死。」面對這些年的巨變，張良一心情很是複雜，將情緒抽離，或許「遺憾」是他對淡水最深情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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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會拍照，張良一還很擅長說影像故事。他原以為今年三月出版《淡水張良一》終於可以和淡水告別，沒想到為了打書，每天在臉書上分享漏網鏡頭的照片故事，竟引起許多迴響，大家還敲碗出續集，「好吧⋯⋯我本來以為今年可以從淡水畢業，也許還要再延畢個十年吧！」搔頭無奈苦笑。
腳踏農田 沖印台灣土地議題
在攝影之外，張良一的興趣還有種田，原以為會得到藝術家類型的回答，沒想到如此草根。小時候跟在父親背後，幫著務農種稻，田地的珍貴、農人的辛勞，他格外感同身受，這份對土地的眷戀也轉化成觀景窗裡聚焦的主題，多年拍攝的農人肖像漸漸長成《站在田中央》系列作品。
在2013年，因緣際會在淡水朋友家的田畦種稻，歷經四個月，竟還成功收成兩個玻璃罐的稻穀，收穫帶來的感動，讓張良一想種更大的田。四海為家，各地都有朋友的他，隔年便到雲林口湖和農友租借三分地，學習種稻。（延伸閱讀：只要一畦田就足夠了！在淡水山邊旁，實踐對田園生活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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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淡水開始，依序在口湖、宜蘭、彰化進行「逐水田而居：耕種與影像創作計畫」，用影像呈現當地的土地議題，「口湖那邊有很多廢棄農田，農地都變成家族墓園，而拍攝蘭陽平原，宜蘭水田卻長出豪華農舍，這是很鮮明的對比，一個是陰宅、一個是豪宅。」
四年湊齊了北中南東的影像創作，在2021年，因為媒體的拍攝企劃來到梨山，深入認識台灣高山農業，張良一才意識到農地議題系列作品原來缺少高山這一塊，這些年他經常往梨山跑，持續挖掘這鮮少人知的農業面貌。
「你覺得不應該種菜的地方，像碎石坡上都種滿高麗菜，許多山上農民開很好的車，甚至還有人說：『你在山上種高麗菜，一年賺不到一千萬，是很遜的。』完全顛覆對台灣農民的想像。」規模化的經營、高比例的移工人口，就像是平行世界的台灣。
想定根卻游離 攝影師的游牧生活
漂泊台灣各地，張良一喜歡走路拍照，「因為走路速度很慢，相對可以看到很多東西。」曾經徒步環濁水溪，從彰化二水一路走到大城，跨越濁水溪來到雲林麥寮，再沿著二崙、西螺、林內漫步，慢慢走路、慢慢看、也慢慢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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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這麼多地方，最讓張良一傾心的是離島中的離島：馬祖東莒。
2020年初登島就愛上，上島第一天就急著把東莒逛完，「在台灣總是每天規劃行程，但在東莒吃完早餐後，卻不知道要做什麼，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認識當地人後，發現島上居民是跟著月亮和潮汐在過生活，自己種菜、養雞、去海邊挖螺貝或釣魚，過著半自給自足的日常。（延伸閱讀：國境之北的地方密碼，走進大浦古聚落的大地色票裡，馬祖東莒人是生活智慧王）
「那是我最嚮往的，靠著勞動去過很簡單的生活。」張良一鍾情於東莒島上單純美好的小日子，幾乎每年會去一、兩次，每次都待上十天半個月。
既然如此，未來會想定居東莒嗎？張良一時常在想「到底我的家在哪？」身為影像工作者得四處移動漂泊，但喜歡種田應要扎根在地、照顧農作，兩個角色既衝突又矛盾，目前只好靠著在台北自家頂樓種生菜、彰化老家種酪梨和芭蕉滿足小小願望，「因為太太喜歡吃生菜和酪梨，我喜歡吃芭蕉啦。」眼裡滿是溫柔，喜歡在夏季傍晚時分，和太太在頂樓拔草、曬土、澆水，風徐徐地吹，什麼都不用想，很療癒。
夫妻同心相互照顧的心意，即使時常南來北往、四處游牧，心中卻早已定錨，就像他對著太太說的：「我們只要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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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家
簡介
張良一
1968年生， 彰化員林人。1993年退伍後從事新聞攝影採訪工作，曾任職於中央通訊社、《中國時報》和《蘋果日報》等媒體。出版過《愛深深》、《阿兵哥3x1 田裕華杭大鵬張良一的軍旅映象》攝影集，也記錄淡水35年，2024年3月出版《淡水張良一》攝影集。農村土地亦是他關心的議題，曾舉辦《消逝的風景》、《站在田中央》等攝影個展及多項攝影聯展。
*本文作者：林君翰，摘錄自微笑台灣2024夏季號《冠軍的盛宴》，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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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林君翰
微笑季刊：2024夏季號《冠軍的盛宴》
今天要吃什麼、明天要去哪玩？是身在台灣的幸福選擇題，
這是一本看完會很餓的食旅推薦，
也是重新認識農業現場的產地使用說明書。
走進農漁村，這位到底是農夫還是科技人？
進擊的農人不只要顧品質也要顧地利，
小黃瓜、芒果、虱目魚，小兵也能立大功，創造產業新價值。
用「吃」來改變環境，每個人每天有三次機會，
綠色餐飲指南嚴選、產地限定的田媽媽、台灣地酒地圖，一次給付。
而紅到東南亞的休閒農場旅遊，是如何顛覆傳統的食農模板體驗，
守住農村、留下亞洲共同的嚮往？
聯手打團隊戰的時代來臨，有的串聯成為產銷平台，有的找回原生種榮光，
物產以地方之名，必屬佳作。
從生產、餐飲、農遊到地方品牌，四個角色缺一不可，
他們將成為彼此的支持系統，重新編制產地聯合艦隊，
打造一場名副其實的冠軍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