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南方四島再發現｜深入西嶼坪登頂西馬山，在海風中聆聽島嶼的生活詠嘆調

西嶼坪，這座隱祕的島嶼，自2014年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成立以來，逐漸吸引了遊客的目光。然而，在此之前，這裡一直是望安鄉一隅寧靜的村落，似乎與時光保持著距離，但又隱藏著許多等待探尋的故事。

1944年出生於西嶼坪的呂坤翰，島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是他童年的遊樂場。長大後，他考上台南師範學校，畢業後再度回到西嶼坪任教。他對於島上的生活與變遷擁有深刻的記憶，在他的褒歌創作中，故鄉的常民生活與自然景觀是他的主要靈感來源。這次，我將跟隨他的腳步，認識一段有關西嶼坪的故事。

那一天，我們乘坐小船前往西嶼坪，船在碼頭靠穩後，我們便迅速下船。眼前兩座造型奇異的石屋，其窗戶與門的設計酷似電影《怪怪屋》，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正想詢問呂老師時，他已在華娘廟前虔誠地請安，我急忙跟上他的腳步，和他一起祈求登島平安。

廟旁的涼亭是欣賞海景的好地方，呂坤翰手指著眼前的石礫，告訴我當地居民稱之為「瀨仔」。隨著海水的流動，這些石礫不斷變化，退潮時，石礫灘露出獨特的紋理，綿延的方向仿佛在指向東嶼坪，呈現出獨特的自然景觀。

涼亭後幾座斑駁的房舍中，有一間保留著早期紅色外牆的派出所，旁邊還有一座更大的建築，便是早年的嶼坪國小西坪分校。呂坤翰笑著說：「這正是我讀小學的地方，那時候全校師生總共不到30位。」

然而，隨著人口外移，西坪分校最終於1989年停止招生。呂坤翰對那段時光回憶道：「隨著遠洋漁業的興起、十大建設的推動，加上國民義務教育從六年延長至九年，許多居民為了工作與子女的教育，紛紛離開故鄉，前往馬公、甚至台灣尋找更好的機會。」他談到外移的無奈，卻對村民能獲得更好的生活充滿祝福。

教室旁有一條長上坡，悠然漫步的羊群與此起彼落的咩咩聲，為這安靜的島嶼增添了些許活力。呂老師說，這條路是好漢坡，當時全是土路與石階，行走起來非常不便。每當村民挑著魚貨從馬公回來，經過的人都會主動幫忙。

沿著好漢坡，我們走上坪頂聚落，放眼望去，視野頓時變得開闊。與東嶼坪聚落的「海景第一排」相比，西嶼坪的村落顯得格外集中，房屋多為合院式建築。「這些房屋早期都是用海邊的硓𥑮石和玄武岩石建造的，隨著居民的外移，這些房屋也開始崩塌。」呂坤翰的語氣中透出一絲感傷。

拜訪西嶼坪唯一住戶 

如今，西嶼坪島上僅剩一戶人家，屋主陳福慶是土生土長的西嶼坪人。退休後，他回到故鄉，負責看顧發電機、整理廟宇，閒暇時便打理家園。對於上島的遊客，他總是熱情招呼，對這片土地懷抱著深厚的情感。陳福慶的姊姊們曾是呂坤翰老師的學生，見我們來訪，他便熱情邀我們入屋，與呂坤翰老師一同話家常，聊起從前的生活點滴。

為了招待我們喝茶，他走到屋旁的水井，熟練地打水。陽光灑落在水井旁，照映出清澈的倒影。看著他為了打水，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我不禁有些吃驚。呂坤翰老師則笑著說道：「我們這裡沒有自來水，整個村子都依賴這些水井。距離聚落較遠的田地，則需挑水來灌溉。小時候，每逢旱季，小孩都必須跟著大人排長隊等著取水，常常是一滴水都不敢浪費。」我不禁感嘆，島上的生活何其艱難，每一份資源都無比珍貴，也讓這壺茶顯得格外值得珍惜。

「今天天氣好，要不要到屋頂看風景？」一聽到能到屋頂看風景，我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我們跟著陳福慶，從窄小的樓梯而上，打開門一看，視野竟是如此遼闊，不僅周邊的島礁盡收眼底，輕拂臉龐的海風，帶著淡淡的鹹味，卻是最道地的海島氣息。

「……全村的厝起山頂，厝頂看海上蓋清，夏秋睏佇磚坪頂，看著天星粒粒明……」呂坤翰老師唱起《西坪村》這首褒歌，透過他的說明與眼前的景色，我終於明白，原來在沒有電的年代，夏天睡在屋內十分難熬，因此平坦的屋頂變成了大人小孩的臥榻。天氣好的夜晚，繁星點點是最好的搖籃曲；白天，這裡則搖身一變，成為眺望海天一色的絕佳地點。（延伸閱讀：入住澎湖的海濱村落，天空藍的像要滴出水來，夜晚屋頂上看星星）

我一邊望著海，一邊想著他們樸實的生活，似乎正是「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的最佳寫照。這片土地，如同呂坤翰所吟唱的褒歌一般，浸透著人們的生活痕跡，簡單卻深刻。

玄武岩、潮間帶、燕鷗

「現在正好退潮，北岸的潮間帶很值得去看看。」呂坤翰老師提議。我們便沿著一條緩緩下坡的小徑，向北岸方向前行。我們在土地公廟旁稍作停留，一旁聳立的柱狀玄武岩，展現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呂坤翰老師指著東北方的海面，興奮地說：「你們看，那邊那個像不像一隻大靴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見一根形狀奇特的海蝕柱，遠遠望去，就像一隻遺落在海上的靴子，十分有趣。大自然的想像力真是無窮無盡，總能創造出令人驚嘆的景觀。

他告訴我，當地居民稱土地公廟旁這地方為「羊箍港仔」，以前曾是沙灘，是舢舨小船的泊靠地，也是孩童們最愛的戲水、釣魚和抓螃蟹的好去處。如今已成為礫石灘的小海灣，退潮時，這裡彷彿成了一座潮間帶生物劇場。

目光越過近處的潮間帶，便能看見靜靜佇立在海面上的頭巾嶼與鐵砧嶼。它們早先被劃為玄武岩保留區，如今也是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的範圍，是燕鷗們築巢繁衍的家園。每年春夏之際，常見白眉燕鷗、蒼燕鷗、小燕鷗等成群在此繁殖。若帶上望遠鏡，便能細細觀察牠們在天空中翱翔、俯衝覓食的身影，時而在空中盤旋，發出清脆的叫聲；時而俯衝而下，精準地捕捉海中的魚蝦。頭巾嶼與鐵砧嶼周邊為完全禁漁區，就讓魚蝦在此悠游，成為燕鷗們最豐盛的餐桌吧！（延伸閱讀：蒐集澎湖島嶼魅力風景，看夏夜花火、賞地質美景，在海風中與燕鷗相遇）

西馬山頭 詠嘆曾經的島嶼記憶

告別了土地公廟，我們一行人來到島嶼北岸的制高點「西馬山」。站在這裡，遠方可以看見望安與將軍澳，遼闊的海景一覽無遺。而這片山頭，也承載著呂坤翰老師與他的學生之間一段令人動容的回憶。

時光回到1964年，呂坤翰老師回到故鄉西嶼坪任教，儘管學生不多，但他們都非常用心地學習，師生之間感情格外深厚。1967年11月，呂坤翰老師即將去當兵時，學生們決定為老師做一件特別的事情。那天，國旗和廟旗一一被拿出，愛國歌曲在海風中響起，學生們拚命高歌。當接兵船即將駛向望安鄉本島，學生們急忙舉起旗子，奔向西馬山，一邊唱著歌、一邊揮舞著旗幟，跟著船隻行駛的方向繞著山頭，希望能多留住一分鐘與老師的身影。

「十月接著做兵單，十一月欲入兵營，望安接兵的船隻，拋佇海墘接阮行，阮掛紅綾五彩帶，若像上任欲做官，全校學生圍來看，大聲唱出愛國歌，師生目屎掰袂煞，聲聲感動佇心肝。接兵船隻欲離岸，學生掌旗走上山，山頭綴船踅海岸，擛旗目送隨船行......」

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海洋，聽著呂坤翰老師吟唱著《衛國做兵上光榮》的褒歌，我彷彿親眼看見那群孩子們，在這片西馬山上揮舞著旗幟，用歌聲與淚水送別老師的畫面。這不只是一首褒唱師生之情的作品，更是島嶼生活真摯情感的詠嘆調。

站起身，再次回望這片土地。遠方矮矮的小房子靜靜佇立，承載著幾代人的記憶；散落在田野間的一口口水井，滋養著這片土地的生命；還有那些自由自在的羊群，悠然自得地漫步於山坡之上。這一切，都將化作島嶼印記，也令我更加期待下一個島嶼會是怎樣的風景？

*參考文獻：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新書Book Vid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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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