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台北西區,看著老建築錯落其中,新舊時代的特色各據巷弄,融合成獨特無法複製的美感。
周裕穎的工作室就位在這片區域的二樓,拾梯而上,樓梯間牆面懸掛或大或小的拼貼畫,素材取自服裝版型的紙板,或與閒置畫框結合,空間中隨處可見創意與巧思。不同年代、材質各異的面料,經過周裕穎拆解重組,又變成為一件新的作品。這種融合新舊,並把異材質「移置挪用」化身新作的表現,也是現代藝術大師杜象(Marcel Duchamp)慣用的藝術手法。
我不是因為環保才做的
2019年,周裕穎是台灣唯一代表前往巴黎,參加「CIRCULAR FASHION SUMMIT」永續高峰會。他以品牌Luxxury Godbage的設計師身分受邀,Luxxury Godbage是周裕穎的支線品牌,著重再設計(Redesign)、再製造(Remake)、再利用(Reuse)的永續價值;品牌精選不同年代的面料、服裝與各異素材再製改造。因此周裕穎當年參與巴黎循環高峰會時,席間討論許多材質的可持續性發展,都讓周裕穎特別有感觸,因為他終於確定,品牌是走在一條正確的路。
談到永續,周裕穎將服裝比喻為「分子料理」──是段改變結構,再重製的過程,「把固體食材變成液體、看起來與嘗起來的味道截然不同,這樣的創作過程並不容易,但對創作者來說,真的很令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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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品牌的經營者,除了創作面,也需要考量製作方式與成本管控。舉例來說,周裕穎與保養品牌「綠藤生機」的制服合作案例,就是將寶特瓶回收的PET材質,透過工藝製程,應用於制服與腰包設計,貼近企業友善環境的理念。
面對全球產品過剩的處理難題,「可循環材質的再利用」就是最佳的解方,周裕穎相信「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廢棄物,只有是否懂得如何創作。」
集機能性布料大成
2024年,周裕穎二度獲選為中華台北代表團打造的進場服,他從初次的東京奧運吸取經驗,對布料進行升級,為巴黎奧運,量身打造更出色的機能性服裝。他以涼爽與舒適為基礎,再加上抗UV特性,與台灣布料大廠旭榮集團合作,調整紗線配方,成功織造出兩款機能性布料。
其中,POLO衫運用了「鍺纖維」與涼感原料;而西裝外套與長褲則採用了先進的「碳捕捉」技術,將回收工廠排放的碳廢氣(CO2)轉化為低碳人造纖維,打造出具有環保意識的服裝。對於熱愛運動賽事的周裕穎而言,看見選手們穿上並讚嘆既輕盈、彈性與親膚性,對設計者來說,無疑是充滿成就感的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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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回收或機能材質,都屬於人造纖維的範疇,而周裕穎最早接觸這些布料,可回溯到二十年前的大學時期,學生時代的周裕穎,經老師課堂上介紹而使用過這些材質,但當時他對機能布料的印象還不深刻。畢業後,周裕穎進入家居服公司工作,有機緣接觸到新開發的六角組織纖維,該纖維在吸汗性能方面表現卓越,但由於市場偏好純棉,使用率並未如預期般普及。直到周裕穎創立品牌,從制服設計的角度,思考面料的表現與運用,才慢慢積累兼具機能與設計的服裝。
碎布塊與邊角料 玩味矛盾與創意
作為設計師,素材選用是為了解決問題,但與藝術領域合作,也是周裕穎長年不變的創作DNA。從書法家董陽孜的墨寶到藝術家江賢二的畫作,藝術與服裝的跨界,打造了多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
好奇周裕穎如何能夠流暢切換設計/藝術的邏輯?周裕穎笑著說:「讓一萬個人按我讚,不如讓一百個人愛我。」不走零售方向,透過藝術性與特定客群產生共鳴,進一步促成服裝訂製的合作,也是品牌獨有的商業策略。(延伸閱讀:創作一生最大的作品 ,台東東河金樽海岸旁「江賢二藝術園區」,看生命與山海的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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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裕穎創造出的獨特性不僅在商業模式,也從他自己造布中,略見其精神。他做布,不走傳统的織造流程,反而善用被一般人忽略的材料,譬如收集裁布後畸零的邊角料、拷克機裁刀落下的碎片,車縫成布塊再製成服裝。
周裕穎舉了一個有趣的案子說明所謂的「解構主義」,在米蘭學習時,他發現觀察一間門外裝有十幾道鎖的夜店,大部分的人看見門上有這麼多道鎖,直鷽就是大門緊閉,但其實只要一推就能進去。
周裕穎認為造型與材質都是符號,承載不同的意義。解構主義就像是在創作中玩味矛盾與創意。他指著工作室樓梯玄關處的老虎皮,由不同牛仔褲拆解後製成,虎紋以拉鍊勾勒,鬍鬚則由扣眼組成。通過將牛仔褲的功能性轉化為裝飾性形態,布料不僅是材質的拼貼,趣味與功能皆具。

工藝與設計之間 想要改變些什麼
多年來,周裕穎持績與各類工藝師合作,靈感源頭包括了他童年時的回憶、廟宇拜拜時看到的八仙彩裡的蝙蝠與烏龜刺繡丶爺爺刻製印章的技藝,以及學生時代經過打鐵街的火光與聲響,這些全是他記憶裡與工藝相遇的原點。然而,要將腦袋裡的印象化為創作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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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過去聯繫工藝師時屢遭拒絕,周裕穎仍不懈嘗試,持續與藍染、藺草編織、漆藝等不同領域的工藝師合作,從製作遇挫折到豐碩成果的過程,每一次的經歷,都成為他不斷進步的寶貴經驗。(延伸閱讀:跟著節氣煮色染布,高雄仁武「大地工作坊」玩轉植物染,布疋上讚頌自然時尚)
當他再為台灣代表團,提案巴黎,奧運入場服,周裕穎大膽提出與多位工藝師共同創作,象徵台灣各族群力量的凝聚。他強調,與工藝合作並非評選必備,初衷是希望讓更多優秀的製作者被看見。

他合作的夥伴,涵蓋多位工藝師與企業,包括花蓮的香蕉絲織布工藝人間國寶嚴玉英、雲林纏花工藝的林佩瑩,以及文字設計師林國慶。此外,與旭榮集團丶仁美商標、珗藝印花、寬源實業、鞋技中心等企業的合作,周裕穎以策展形式串起台灣工藝之美,並與在地文化、藝術、永續精神結合,展現屬於台灣的系列服裝作品。他指出:「這個過程中,我最有成就感的,並不是完成了什麼樣的成果,而是感覺到自己有在改變一些事情。像是當初我去繡莊時,多是長輩在繡,等我從紐約發表回來,再拜訪繡莊,發現已經有年輕人在裡面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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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不只在光彩繡莊、也在東奧合作漆器鈤的光山行,「他們是做很傳統漆器的,兒子想做文創但長輩不理解,做東奧的漆器釦最初也不被看好。等到奧運過後,爸爸再也不過問,認可了。」改變需要時間發酵,周裕穎的堅持最終超越了當初的預期,也讓工藝產業看見更多可塑的潛力。
從服裝的布料、藝術與工藝,談起多變的創作風格,周裕穎以電影為例,「李安不也是能拍英雄片,也能拍文藝片嗎?其實我的定位是創意,而不是時尚,我只是一直透過服裝講故事而已。」不拘泥於固定風格,而是選擇不斷探索,與各領域跨界融合,這也是周裕穎每次一有新作,都讓人充滿期待的原因。
*本文作者:王涵葳,原刊於2024年12月11期《生活工藝誌》,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吹起永續布料新風
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曾詠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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