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地質年輕,有多年輕?地球誕生於四十六億年前,台灣不過才六百萬年,在造山運動的板塊擠壓下,這座島嶼的地勢高聳,山地、丘陵約占全島面積七成,來自海拔三千公尺高的河水在短短一百公里急流入海,臺灣生態旅遊協會名譽理事長郭城孟指出,台灣流域是「世界級的陡」,這也是出海口可以看到鵝卵石的主因,其他國家河川下游及出海口大多只見淤泥。
溪河沿岸形成聚落,也流成生活,形塑出全台大小各異的生活地景單元,光是同一海拔高度的溪流,在不同地方就有截然不同的地景面貌。郭城孟舉例,同樣源自海拔一千公尺的溪流,北海岸因為東北季風一年到頭都有水,加上火山噴發形成的安山岩土壤肥沃適合種稻,就會產生如石門嵩山的梯田景觀。但中南部地區的溪流,受氣候影響,每到春、冬兩季降雨量少,就是它的枯水期。
「指認台灣的生活地景單元」是郭城孟認為國土經營管理的重要關鍵,他以「化妝品」來比喻:「美國、日本的化妝品很好,但要如何化妝,至少要夠了解台灣自己的長相、個性,評估什麼東西適合,而非好的就一直加上去。」從土地的角度去思考,理解每一條甚至每一段河流的特性,才能發展出適合我們的河川治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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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是防治 現在要順天而為
經濟部水利署署長賴建信談起水利工程的國際趨勢,荷蘭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處於海平面之下,以往採用風車與高堤防排水,但從2007年開始「還地於河(Room for the River)計畫」,以大地儲水,或是加寬河面、分洪河道等作法,用濕地親水共生,「以前是與河爭地,現在必須讓水與大地共存,大自然有它的生存之道,水利必須順天而為。」他進一步將河川擬人化:「一下乾旱、一下暴雨,極端氣侯等同於暴飲暴食,健康容易亮紅燈,對河川而言也是如此。」
2021年台灣遭遇百年大旱,回想起來都心有餘悸。賴建信直言,氣候變遷的結果直接反映在水資源上,治水觀念必須翻轉,過去是防洪,現在調適,不能只是一昧規避風險,應該思考如何與風險共存。

現行的水利工程,多採取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式(Nature-based Solutions, NbS),水利署轄下共有十個河川分署,各有其負責的流域範圍,近年來為因應不同的流域問題,各分署與在地一起聯手翻轉困境。像是第七河川分署推動美濃在地滯洪,請農民加高田埂,不僅可以改善地方淹水,還能涵養地下水,「一開始農民朋友非常反彈,以為政府又要徵收土地。」但在不斷溝通下,從試辦3公頃慢慢增加到現在的80公頃,正持續朝最大可執行量346公頃的目標前進。第十河川分署則與關渡自然公園管理處協力,以人力方式伐除淡水河蘆洲灘地二公尺以下的水筆仔小樹,原來紅樹林的擴張會造成防洪疑慮,以及濕地陸域化、水鳥種類減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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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人默默地為環境付出,過去以為水利就是土木工程,但賴建信更重視人與水之間的關係,從建立觀念、養成習慣、再慢慢積累成文化,足見地方的永續發展必須建立在包容性治理的基礎上。

站在水文化的十字路口
河川除了治理之外,該如何親近?
小時候離家出走跑到淡水河邊去坐著的楊志彬,長大後創辦了流域學校,把全台灣關心河川的人聚在一起、建立共享方法論的網絡。他提醒愛河的心不必太大,具體從家鄉或身邊做起,可以是埤塘,或是野溪、濕地,建立真實的連結。「淨灘一次,那叫贖罪券,必須要持續,才有辦法捲動、影響更多人成為親水公民。」
河水沖刷,產生地景,文化也隨著社會歷史的沖刷,沉澱出不同時代的紋理,屬於這個時代的「水文化」是什麼?楊志彬進一步舉例,台中柳川、綠川整治完成後,引起正反兩方的意見討論,有人說它過於水泥化的改造,欠缺生命力,但它卻成功帶入人潮,讓更多人願意走進城市裡的水空間。
楊志彬提出思考,每當出現「損水衝突」時,大家能夠有自覺地採取關注,使其成為公共焦點:「如果不滿意,那我們到底要什麼?常常討論,就會形成我們的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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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溪名水百選」即是流域學校為面對石岡壩拆除與否的探討與回應,援引日本「名水百選」的經驗,深入觀察日本地方組織的流域再生作法,再因地制宜為大甲溪梳理出「認識水」、「故事性」,以及「在地居民的守護行動」三項選擇標準,期待在地居民參與水景百選,慢慢認識自己身邊的流域文化。
然而面對窒礙難解的水議題,楊志彬認為河川教育是關鍵,「透過具有跨域視角的引路人帶大家去看、去思考,才有機會慢慢形塑出當代的水文關係。」(延伸閱讀:腳一踏進溪水,就全身酥麻⋯⋯行一趟水路,找回「以河為貴」的浪漫 專訪流域學校創辦人 楊志彬|微笑款款聽Podcast Ep.111)
回顧台灣人與河之間的關係
別看近年來大稻埕碼頭水岸可以喝啤酒、騎自行車,高屏舊鐵橋下有美麗的濕地園區,就忘了過去的黑歷史。1960年代經濟起飛、工商業時代來臨,回顧台灣河川史上幾次重大的污染事件,幾乎讓三代人印象深刻,高屏溪以畜牧污染最為嚴重、高雄愛河臭氣沖天、大台北的淡水河也曾讓人敬而遠之……過去沒有環保意識,什麼都往河裡倒,以嚴重污染的二仁溪為例,即使經過二十多年的整治,至今仍無法恢復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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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守護河川的社會運動也同時在發生,如1990年代發生的美濃反水庫運動、2011年在溪州的反中科搶水運動,民間意識到地方與河共存的利害關係,決心擋下工程開發,多年後留下了美濃黃蝶祭、溪州黑泥季,在沃土上開出屬於在地文化的花。(延伸閱讀:大河、黑泥、濁水米,護水運動後留下愛鄉人,看顧彰化溪州的美好)
2022年聚焦曾文溪的「Mattauw大地藝術季」引起各界的反思與討論,總策展人龔卓軍和南藝大藝術團隊與地方共學,從上游到下游採集各種面向,將溯源踏查的成果再帶回流域聚落,他說:「對河川的關注,常讓我感覺到更接近真實的生活與生命。」
行水路,是透過一條河的視角,帶我們重新看見身邊珍貴的所在。

*本文作者:編輯部。摘錄自微笑台灣2024春季號《行水路》,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從河的視角出發行水路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林君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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