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書店掀起的夜遊慶典!跟著高雄「上元春鬧」一路鬧到鹽埕港邊,喊出港都新喜事

由高雄獨立書店「蟬雨越讀」策劃的「上元春鬧」邁入第五年,當傳統文化裡的門神與花轎碰上現代的書法與窗花,會為城市夜色帶來什麼新意?十五暝晚點睡,點亮提燈,走進這場讓人直呼「好不一樣」的盛典,一探小書店如何從無到有打造出獨特的文化體驗。

小書店掀起的夜遊慶典!跟著高雄「上元春鬧」一路鬧到鹽埕港邊,喊出港都新喜事

二月七日,春鬧前一晚,隱巷內的高雄獨立書店「蟬雨越讀」,其中一組人馬,正在如火如荼趕製慶典前的各項工作,縱使有些環節連收尾都還嫌遙遠。但大家的心是熱的,都有挑燈夜戰的準備——共赴明日一場炙熱燃燒的聚會。另一邊,夜空下,寒風刺骨,其他夥伴們同時在文化中心內的圓型廣場進行總彩排,他們所有人在做的,是今年已經堅持到第五年、乙巳年的「上元・春鬧」,這個從高雄城內自己發芽、有機生長、帶魔幻感的元宵遊街慶典。

乙巳「上元春鬧」喊出眾人的元宵記憶

在我的理解中,關於「春鬧」的想像,除了是以在地文藝能量去復興過往元宵節鬧春的美麗傳統外,也是對蟄伏冬藏已久生靈們的暗示,迎接春日降臨,靜待甦醒時機,鬧字也是最溫柔的擾動。蟬雨越讀將乙巳年的春鬧分成第一天的「遊燈」和第二天的「春集」,遊行隊伍從頭到尾都經過巧妙構思,以報馬仔帶頭,依序是陸船、鼓車、舞蹈隊、懸魚天干隊、花轎、福船地支隊、文轎、商號團燈、樂隊,以山車壓隊,浩浩蕩蕩,一起上街。

「春鬧」活動旨在復興元宵鬧春傳統,並以熱鬧遊行迎接春日萬物甦醒。(攝影:林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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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日的遊燈,陣容龐大,今年新添了高雄在地老字號「御書房」加入製作,團隊裡還另外分出了台北組和市集組的生力軍,遊行過程更有幼兒園響應,大批爸媽帶著孩子提小花燈,興致勃勃,五年下來,共鳴有如漣漪不斷擴散。第一天眾人聚集在文化中心圓形廣場繫繩,謝天敬地,是為「春祺」,「凝暄」時藉由吶喊「醒燈」點亮花車,「小歲轉」的環節有文轎和花輿升燈,起舞〈十二月令〉,接著開始上街「春鬧」。

眾人喧囂歡騰在五福路上,跨過中央公園,穿行過愛河,進到高雄的舊城區,「以路為媒,以燈拜年」,在老社區裡「新豐」,最後抵達棧貳庫,這裡是舊時的打狗港,在慢舞與吟唱〈慶津梁〉中,充滿儀式感的結束。隔日回到文化中心圓形廣場,結合市集,所有攤位都經過總召楊詠姐事前拜訪,攤位應景地掛上大紅燈籠,還設計了不同的燈謎讓參與者互動,社區裡也有小春鬧,就如同藝術統籌莊逸軒說的,整體活動是為了再謝舊年,也感謝眼前緣。大家珍重,來年再鬧,再見。(延伸閱讀:再造古老慶典的搖籃:一間小書店、一座港城與一片海,在高雄重溫上元春鬧

「春鬧」活動以五福路為起點,穿行高雄市區至棧貳庫,並於次日回到文化中心舉辦市集。(攝影:林晉宇)

春鬧結束後,我另外和楊詠姐及逸軒約了時間在蟬雨越讀聊聊,他們是對好有趣的母子,這個活動能堅持五年,他們不僅相互支撐,也在成就彼此,因而在跨越或者說超越閱讀這件事上,串起了所有路程上短暫相遇的人,往更遠的地方飛。但活動激情過後,從逸軒的眼神你看得出,「不,還不夠遠!」在這個因他而起、嚴謹編織出的春鬧宇宙裡,顯然還有更多可以再進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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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有傳統的人 到創造文化的起步者

回到起點,當被問起上元春鬧的發想與初衷時,他說,「其實自己也沒有過過什麼難忘的元宵節,一切都是從想像開始的。」他將春鬧的想像拆成三個角度切入:個人、個人歷程中某種程度所代表的獨特群體與生命經驗、抽離個人的傳統文化框架。

從小就住在高雄的文教區,家家以小家庭為單位,當父母給予資源,往外遊歷後,眼界開了卻也帶進更深層的孤獨感,孤獨感裡更深層的文藝想像漸漸冒出頭,逸軒以此聚集了一群相似的人,甚至最後擴展到了台中和台北。

他說,從個人歷程切入,兒時志願是當個漫畫家,當時他喜歡在歷史課本上塗鴉,為每個歷史課本裡沒有圖像的歷史人物腦補畫出他們的形象,但長大真的想畫漫畫時卻遇到困境,他發覺除了角色的形貌,其他部分沒有任何想像,或者說不知道該如何發想,其中包含人物使用語言的特性、對不上故事情節需對應的習俗或禮儀,因此輪廓出不來。他意識到他們這群從小在文教區長大的小孩,總是被教導看向更遠的地方,但對於日常生活的模樣卻相當模糊,帶著這樣的匱乏感,如果想要畫出合乎情理的東西就必須先儲備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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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備對日常的觀察與理解,才能畫出合乎情理的作品。

因此逸軒唸了北藝大電影系,走訪高雄各地捕捉實景,過程中更認識了土地,另一種不滿足感卻也油然而生。在拍攝土地的過程中,當他面對美麗事物,旁邊總還有些自覺不好的東西,但將這些事物截於鏡頭之外,彷彿又變成了另一種不誠實,同時也看見了電影產業裡行銷的層層包裝,自覺這不是自己要的,因此最後毅然決然將學業放掉,那年是二〇一八年。

也是在那年,他在嘉義故宮南院附近看燈會時,因著裡頭執行的邏輯產生反思,同年八月因緣際會又去了日本東北看三大祭典之一的「青森睡魔祭」,上元春鬧裡最吸人眼球的「燈」,就在冥冥中被串了起來。

喜迎蛇年,「燈」在上元春鬧中也扮演重要的角色。

逸軒分享,早在一九八〇年就被登入為日本無形民俗文化財的青森睡魔祭有兩種版本,在青森市的睡魔祭以立體花燈籠為主,但離青森不遠的「弘前睡魔祭」則可以看到大量平面繪畫為主的花燈,是他深受感動和啟發的關鍵,燈籠題材也會看到許多華人所熟知的神話人物、歷史著作與小說,如三國志、水滸傳、西遊記等,再透過「武者繪」(Musha-e)的繪畫形式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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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思過往在台灣只覺得燈會是用來服務觀光,但原來運用傳統也可以做出如此吸引人且足以跨越文化邊界的作品,讓不同國家的人都產生共鳴,過去「勾勒不出輪廓」的自疑開始有了方向,直覺告訴他,這是自己可以做得出來的東西。他曾經覺得自己是沒有傳統的人,也是在那段時期讀了楊照的著作,讓他對於傳統人物的輪廓開始清晰。

傳統燈籠在勾勒出自身文化的輪廓的同時,其實也能跨越文化邊界。

後來他又去了一趟日本研習書法。最初只是觀察台灣長輩寫書法時總在追求某一種形式上的意境與氛圍,但這樣的形式表達不出他想說的話,直到到了京都,看到從招牌到菜單,書法自然融於生活之中,他明白了,自己追求的不是法而是書。後來他有幸在當地遇到一書法大家和他學寫字,因為沒有正式收徒,反而使他得以不被流派框架,找到了「書」字裡的自由意識,而書法最終也成了整個上元春鬧活動中,讓他能夠與傳統技藝之間緊扣關連的那道媒介。

畫漫畫讓他知道了背景的重要性,拍電影則讓他理解到只是遵從背景樣貌和風景是不夠的,還要有更深層的創造,而最後會選擇辦節慶是因為其根植於背景,同時又是具有行動力和創造力的媒材,可以把所有東西統合起來。因此蟬雨越讀書店成立後,節慶活動的規劃是從中秋到中元橫跨一整年的年度計劃,二〇二〇到二〇二一年曾完整執行過,那時上元春鬧只是整個計畫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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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林晉宇

最初因整體執行經驗仍顯青澀,逸軒將當時的內容定位為「藝術計畫」,尚未發展到「文化行動」的層次。那一年,他帶著當代藝術的思維推動計畫,強調參與者本身的創意。如清明節,掃墓的概念是祭祖,進而延展成記憶和歷史,最後嘗試擴大解釋,讓每位參與者都能藉由節慶中抽象的概念去創造,成為邁向文化行動的過渡階段。

而以元宵節來說,他把燈節的概念定義為一個展現「美」的日子,因為元宵節本身的節慶氛圍較容易吸引人參與,上元春鬧第一年的參與者以書店既有夥伴和相關群眾為主,沒有往外擴,藉由「藝術遶境」的概念,沿途拜訪文藝空間的朋友們, 如七號閱覽室、野無境、乙木、廢墟酒吧等,將這些據點視作小廟,推著燈車梭遊於鬧街深巷拜年,累積經驗後,第二年才開始對外號召。(延伸閱讀:一場春集,開創屬於我們的元宵記憶——上元春鬧高雄市文化中心

逸軒將燈節定義為展現「美」的日子,藉由作品,讓參與者在其中感受藝術與創意的氛圍。

傳統門神成為現代創意新Icon

春鬧燈車上極具標誌性的門神,是從第三年開始出現的元素,「前兩年我受當代藝術體系的影響,規劃活動時,腦中最先冒出的多是那種很直接、帶西方普遍性的追求,講究科學與真理,追求人類所共有的經驗。這也反映在第二年春鬧的繪畫上,那時希望可以從傳統紋樣中找到某種流動的普世性,但隨著不同視角的觀點進來,我開始覺得紋樣似乎並不具備普世性,因為就算是最基礎的線條勾勒,在不同文化中產生的流動都不同。」他轉而從日常生活中去找尋紋樣的靈感,最後選了「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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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河南古樸的版畫門神最先吸引他的目光,形象生動、可愛,造型充滿活力,後來他回頭再觀察台灣廟宇的門神,因為是人所繪畫,紋樣裡有著另一種細緻性,奠基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上,讓他看到了紋樣從某種普遍性邏輯跳出來的可能性。

因此在設計第三年上元慶典時,帶著鮮明東方色彩的門神成了具有高度開發潛力的Icon。加上他在台南蕭壠文化園區「近未來的交陪」展覽中,看見策展人龔卓軍在「神紋樣」這個主題中邀請了藝術家廖慶章老師用新觀點重新詮釋門神,這些都成為他最後選擇門神作為上元慶典元素的關鍵。

受到當代藝術與日常生活啟發,門神成為春鬧燈車上極具標誌性的紋樣。(圖片來源:植月攝影工作室)

遊燈春鬧時會看見門神出現在壓隊的山車上,在慶典的想像裡,山車象徵樓房,而有房子就會有門。逸軒說在中文語境中,過去在形容藝閣時會用「山車」和「陸船」 ,就像空中樓閣的概念,藉以召喚或模仿一種現世並不存有的東西,也可以說,那是一種將仙人居所帶到人間、透過廟會具象呈現的方式。對比日本山車,日本人以自然為尊,因此山車是用來模擬自然樣態。

將門神放到山車上,也可視為上元春鬧活動裡的一種轉譯,整體活動在創造的過程中,確實更偏向於「轉譯」和「活動組裝」。像是雙轎(花轎、文轎)、花磚、竿燈等元素,也都是從這個邏輯出發,只是在轉譯的程度上有所不同。

遊燈春鬧中的山車象徵樓房,將傳統藝閣轉譯為現代慶典元素。

扛花轎、鑽轎腳 陌生人也來沾喜氣 

逸軒也進一步補充,對比整個上元春鬧的邏輯是放在事件的橫向開展,他更看重裡頭的縱向深掘,將命題放在真實存在的人身上,去看人一生所會走過的生老病死的旅程,民俗的價值就是不斷在回應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但當代的困境是這些關乎個人化的儀式都早已趨向商業化,婚禮和葬禮都是,儀式本來作用在個人成長歷程上的重量被抽離,因此他在隊伍中放進「花轎」去擴大縱向討論的深度。

「花轎帶有一種舊時代辦喜事時明亮、歡欣的意象,在西方的語境裡『Engagement』不單指個人婚約,更泛指各種形式的重要連結。因此我想將花轎當成是一個送出去給城市裡沿路相遇的陌生人的媒介,也藉由『抬轎』的動作來傳遞裡頭抬升價值的意象。」

眾人熱鬧扛起花轎,將喜氣抹上大街小巷。(圖片來源:植月攝影工作室)

加入文轎成為雙轎則是今年才開始做的嘗試,目的是為了要回應「花轎象徵了縱向的連結,但這個連結者中沒有主體」這件事。花轎內並沒有真的新娘,使得丟出去的明亮能量在回彈時缺乏能夠回應的主體。因此另外設置文轎,回到越讀的初衷,以文字、知識、書本當成捍衛的主體,文轎為核心,象徵如如不動的積累和延續,而花轎則擔負不斷往外互動的使命,象徵對外所有的連結和開放,讓丟出去的能量由有文轎吸收。

最早花轎的設定是在最後終點處會被舉起來,原本只是用來謝幕,但沒想到有一個人鑽進去後一發不可收拾,最後成了所有人年年都想鑽過去的「鑽轎腳」,對應台灣人記憶中關於祈福的想像,因此遊街時也能看到傳統宗教遶境時會看到的報馬仔,逸軒說對於一個歡樂的祭典來說,裡頭穿插詼諧幽默的角色是非常好的,因為可以去打破和陌生人之間的界線。整個上元春鬧,完全沒有靈的想像,卻匯整了各種對世俗的聯想,可以說,是用最寬闊的方式,邀請所有人加入。

傳統廟會中的報馬仔,也加入了遊街之中。(攝影:林晉宇)

走進高雄的下個十五暝

上元春鬧走到目前第五年,論述上也不斷在嘗試,從「廣域」到「地域」再走到「地方」,如何在三個概念間取得一個平衡。地方,強調的是一種體感,好比南方氣候、地理環境、民俗人文等。在第二年時,最後是將轎子送出海以火燒盡,仍帶著世界祭典的邏輯——火是某一種原初的象徵,燈又來自於火,因此推進海裡也象徵人類文明走過的進程。當時對於這個儀式,團隊裡有一群夥伴的想像是來自於位在美國內華達州黑石沙漠一年一度的「火人祭」(Burning Man),也想藉此賦予屬於高雄在地一種野生的想像。

第三年開始往地方走,今年則是第一次為慶典寫歌,創作出了〈慶津梁〉、〈十二月令〉等曲牌,主要樂器用了月琴、三線、洞簫、殼仔弦、大鼓、小鈸、鑼等等。逸軒說,「詞曲創作想回應的是過往高雄港長年封港,使得一般人難以親近。在政策管制下,港邊的儀式也極度匱乏,沒有民間的文化能量進去碰撞,但現在它打開了,今年是上元春鬧的第五年,我們也逐漸能用更成熟、系統性的方式來理解高雄母土,這也是我們最接近港口的一次。」

上元春鬧第五年,從「廣域」走向「地方」,今年則首次為慶典譜曲,回應高雄港的開放與變遷。(攝影:林晉宇)

文化的創造來自於每個個體自發的凝聚和串聯,讓力量由下往上蓄積,你很難想像迄今上元春鬧的活動完全沒有拿過任何公部門的補助,完全靠小額募款涓滴促成,但也因為如此,慶典始終能維持在最自由、最有機的狀態,不受任何干擾,當眾人齊唱〈慶津梁〉時,裡頭歌詞寫著:

十五暝,慶津梁,梳妝打扮地基主。
十五暝,慶津梁,厝邊隔壁來寫新族譜。
十五暝,慶津梁,莫管時代差了天地。
十五暝,慶津梁,共許一個百年久長。

二〇二四年,高雄迎來了設市百年的重要時刻,所有的回望都不單只是緬懷濟渡,而是去思考如何能為城市的下一個百年獻策,去澆灌更深、更厚實的底蘊。告別辰龍,喜迎巳蛇,蟬雨越讀已經在做,而且看來會勇往直前地繼續擾動下去。

光點 

蟬雨越讀
地址:高雄市苓雅區中正二路56巷33弄
FB:蟬雨越讀 

 

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曾詠榆

郭銘哲 / 島嶼晃遊者

旅行的型式千變萬化,可以是一趟產地餐桌的拜訪,一段暫時歸零的相遇或浪蕩,一段與陌生人的同行對話,一場已經發生卻是留給明日的聚會。
不講旅行攻略,旅行即生活,生活沒有秘訣,該有的是時時能夠停緩下來思考沉澱的斷點。他方裡,日光下,我們一起在島嶼上,郊遊,晃遊,幻遊。
作家、自由文字工作者、演講人,出版作品包括《那些後到的人》、《雄合味》、《大澳》、《雄好呷》、《西島撕落》等暢銷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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