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流失、漁獲量驟減，台灣漁村聚落如何轉型？深入創生與科學視角的海洋產業藍圖

2023年適逢南方澳漁港啟用一百週年，風光時期，此處鯖魚的全年漁獲量佔全台九成以上，吸引了各地漁民湧入，形成北方澳、小琉球、澎湖移民等聚落，蘇澳一度是台灣人口密度最高的鄉鎮。

今非昔比，近年漁獲量驟減，南方澳人口流失，如今平日裡遊人三三兩兩，多見移工們工作的身影，這也是台灣普遍漁村遇到的問題。根據國家海洋研究院海洋政策及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張桂肇的研究指出，全國368個鄉鎮，共有105個海岸聚落（以鄉鎮市區為單位，人們於臨海地區共同生活、工作、居住的空間範疇），其中有60處呈現人口衰退的情況，且十年間平均流失約8.52%。觀察其他人口正成長的海岸聚落，多是因為其他產業的移入、觀光帶動，或是房價造成的都市外溢效應，與海洋產業沒有直接關係。

靠近滬尾漁港的淡水河堤一帶，雖然現在觀光取代了漁業，卻可想像過去漁村的生活樣貌。

台灣綿延2000公里的海岸線，串起星星點點的海岸聚落，這些聚落該何去何從？

探究漁業如何永續只是其中一個面向，海岸聚落與海洋的關係早已不再侷限於漁業生產，不管是台南七股新生代的生產者彼此串聯，從食魚教育、養殖漁業體驗做到地方品牌，或者花蓮賞鯨船以教育的標準經營海洋遊憩，各類型的海洋事業是否能夠補位，同時牽動傳統文化保存及產業活化的可能，將重重影響台灣漁村的未來。（延伸閱讀：報名台南七股一日漁工！「股份魚鄉」用理念和地方結夥，共創漁村未來）

海禁解除後總算可以靠海吃海

屏東東港「華僑市場」有著琳瑯滿目的新鮮魚貨。

致力於推動海洋休閒產業的魚樂天地執行長何立德在受訪時指出，1987年解嚴之後，台灣才真正開始發展海洋遊憩活動，除了漁民以外，民眾對海陌生而害怕。

當時多是職業型釣客搭船到小基隆嶼，船家僅負責載客，約定時間再來接人，海釣期間風險自負。直到1993年訂定《娛樂漁業管理辦法》，娛樂漁船申請合法載客，並搭配保險規範，1997年第一艘賞鯨專用船「海鯨號」終於在花蓮石梯港下水，接著宜蘭頭城烏石港「龜山朝日號」也加入行列，啟動台灣賞鯨豚生態事業發展至今。

原先僅用於海上交通型態的漁港設施，也陸續規劃直銷魚市、代客料理等多元功能，逐漸讓港區活絡起來，例如富基漁港、碧砂漁港及烏石漁港等，都是台灣人當年海岸旅遊的熱門景點。

「娛樂漁業法是帶動整個休閒漁業很重要的核心。」何立德直言，早期漁民不熱衷經營體驗活動並非沒想到，而是當時還不需要，漁業收入仍是最大宗，遊客進入產地反而造成作業困擾。直到船隻載客依法有據，業者也願意投資新船及服務人力，民眾覺得好玩又有品質，逐步建構起友善的港口休閒環境，休憩活動開始延展到漁村聚落。

致力於推動海洋休閒產業的魚樂天地執行長何立德。

如今各類型的海洋活動百花齊放，其中「潛水」的改變最大。潛水的前身大多是漁民以打魚捕撈為業，演變為後來的水下生態運動，而這群「來玩的人」因為親眼見證過海洋的美麗，上岸後轉而成為守護海洋的重要角色。

不過何立德也發現，要讓地方產業懂得保護環境，喊口號沒有用，需要換位思考、用漁民聽得懂的語言溝通，他會開玩笑跟業者說「這是看魚比捕魚賺錢的行業」，形容設置海洋保育區是「把本金存在銀行，溢出來就可以用」，談永續海洋之前要幫他們設想如何穩定經濟。

目前漁港較缺乏整體商模的支持系統，單靠漁會傳統的管理制度，很難做出改變，但現實是漁港必須跟漁村及生產者合作，才能把海岸聚落生態系建構起來。他也進一步建議，不能單靠改變業者，應該從消費者的海洋教育著手，國民意識帶動海洋遊憩的消費行為改變，業者自然會隨市場需求調整腳步。接著要有政策端的支持，明訂法規與罰則，才能實現全民漁業、永續海洋。

海岸聚落會走向沒落還是翻開新頁，關鍵在於地方產業能否轉型，以及培養國民的海洋素養。（攝影：陳安嘉）

問題是如何讓海洋永續經營？

長期關注生態旅遊、潛水與海洋保育議題的記者黃佳琳（黃小莫）則從另一個角度觀看海岸聚落的發展。

以她最熟悉的離島——小琉球舉例，漁業辛苦、風險高，只能祈求神明保佑平安，討海人家冀望下一代好好念書、不要再以捕魚為生，所以過去是「廟多、船長多、校長多」，現在則是「民宿多、機車多、遊客多」，由此可知，社會形態及地方產業的轉變，對應到台灣其他農、漁村都有同樣經驗，也因為產業轉型與觀光發展之故，年輕人終於有機會回鄉。（延伸閱讀：照顧一個小小島，守護小琉球永續旅遊守則）

關注海洋保育議題的記者黃佳琳。（圖片提供：黃佳琳）

這些年有許多創生團隊投入食魚教育，但漁業教育這塊「水很深」，需要經營的利害關係人比只做觀光遊憩還要多，除了團隊的營運管理，還要與漁民、在地居民建立良好關係，可能還有場地等問題，沒有相關背景的團隊會需要投注較高的溝通成本。

黃佳琳也表示，隨著海域遊憩越來越盛行，也出現許多問題，業者能不能長時間佔用沙灘盈利？離島承載量與遊客總量管制的問題怎麼解？觀光、漁業、保育、土地主管機關等，如何跨部門溝通協調，讓業者有法可循，才能避免造成地方角力，甚至劣幣驅逐良幣。

海洋保育署2019年起推動「海洋保育在地守護計畫」，鼓勵海岸聚落的在地居民、NGO組織參與海洋保育事務，像花蓮豐濱的港口部落致力於硨磲貝的保育，桃園石滬協會想要修復石滬群作為環境教育的場域。黃佳琳笑說：「深入認識海岸聚落後，你會發現很多有意思的事，同樣物件它在不同漁村怎麼被利用？同一種魚類的俗名還會因地而異，可以強烈感受到文化跟環境的多樣性。」

海洋的永續大業需要海岸聚落的在地居民以及身處在這塊土地上的我們一起努力。

打造資料庫準備發展海洋產業

「我們是海島國家，還是海洋國家？」這是來自國家海洋研究院院長陳建宏的大哉問，的確，海島國家是地理位置的描述，身為海洋國家卻需要人民具備「海洋素養」的內涵。

近期國海院積極打造「國家海洋資料庫及共享平台（NODASS）」，整合水產試驗研究所、漁業署、海洋保育署各單位包括生態、波浪、水溫、鹽度、海象與氣象等數據資料，將成為海洋治理的基礎。

國家海洋研究院院長陳建宏。（圖片提供：國家海洋研究院）

陳建宏舉例，當台灣要做離岸風電，就需要地形底質的資料，要知道該地的波浪有多大、水流有多強、會造成多大程度的淘沙現象。設置養殖漁業區時，得了解哪一區的藻類和浮游生物較豐富，水溫變化如何？除了施政規劃，還可作為產業界運用的科學根據。

而調查和模擬同等重要，不過海洋調查的範圍相當有限，只能利用調查結果進一步發展它的數值計算，試模擬當地的狀況，就是現在國海院正投入的數位孿生（Digital Twin）海洋。最後虛實整合，可以預測未來，推估海岸與海洋接下來的變化，提出因應的對策。

現階段院內的洋流能發電、海洋深層水研究都是如此，這些前瞻的技術，可以幫助台灣儲備發展海洋產業上必須具備的能力。雖然目前看起來還不具經濟效益，因此先由政府投資，未來希望讓民間企業可以技轉運用。回到海岸聚落的研究也是如此，漁村不能只回復過去的文化，如何善用上述研究產生新的發展、找到新的可能，才能繼續開枝散葉。

陳建宏也提醒：「台灣的海洋素養教育不是只有海龜、鯨豚，明星物種只是引發興趣的入門，除了生物學，必須納入環境學和海洋科學的觀點。」進一步思考，人類到底對海洋造成什麼影響？

*本文作者：微笑台灣編輯部，摘錄自微笑台灣2023秋季號《海岸村慢日指南》，非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