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幫長頸鹿剪指甲?和猩猩鬥智打麻醉?膽大心細的野生動物獸醫師來解答

長頸鹿身長體壯,紅毛猩猩機靈敏捷,當野生動物需要醫療照護時,獸醫該如何出手?在一次次的麻醉經驗中,綦孟柔學會「與動物鬥智」,以彈性的方式建立信任,並摸索出與動物相處的步調,在空間有限的動物園裡,經營充滿未知與驚奇的獸醫世界。

如何幫長頸鹿剪指甲?和猩猩鬥智打麻醉?膽大心細的野生動物獸醫師來解答

大學時,曾在南非參與麻醉一頭白犀牛,那次經驗啟發了我對「麻醉」這項專業的興趣。

在遼闊的非洲草原麻醉野生動物往往要用到直升機。但是在台灣的動物園裡,空間有限,像長頸鹿體型高大、卻很敏感的動物,怎麼麻醉?紅毛猩猩身材壯碩,無比精明,又要如何打入麻藥?麻醉對象如果是巨型或凶猛的動物,實在是挑戰十足。

如何幫長頸鹿修指甲?

「呼叫獸醫!」手邊的呼叫器響起,園區的大型草食獸照養組長請我去檢視一頭長頸鹿的蹄。「這頭長頸鹿最近走路時不太對勁,特別慢,特別小心。是不是蹄有狀況?」組長說著,指指我眼前的這一頭。仔細觀察,牠兩隻前腳的蹄都長得太長了,走起路來像墊了隻木屐,若不適當修整會很不舒服,甚至傷害到骨關節等部位。但眼看著有三個我這麼高的龐然大物──到底要如何幫一頭長頸鹿修指甲?真是難倒我這個菜鳥!

我問照養組長:「組長,請問……長頸鹿怎麼修指甲啊?」組長哈哈大笑說:「你是獸醫欸!」

我只好摸摸鼻子去翻書和病例,原來只要經過適當鎮靜,就可以將長頸鹿的腳抬起來,把蹄磨短。雖說是鎮靜,其實也是注射麻醉藥劑,一定要先做檢查,確認長頸鹿的身體狀態足以承受麻醉。其中,抽血檢驗是最快、也最容易取得數據的方法。教科書寫道,幫長頸鹿抽血是從頸靜脈──這意味著我得夠高到長頸鹿脖子的位置。長頸鹿籠舍有一座簡易的保定架,讓牠走進無法迴轉的架子中間,外側有梯子供人爬到長頸鹿脖子的位置。我總算有用到它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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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幫長頸鹿抽血,我緊張得略略發抖,帶著不安的心和十毫升針筒爬上梯子,微抖著雙腳爬升至倒數第二階,手一伸──媽呀!長頸鹿不是普通高,我完全搆不到,只好硬著頭皮爬到最高一階。(延伸閱讀:前進高雄壽山動物園,一探保育員照顧「孩子」的日常,看見為動物著想的心

稍微探出身,直到感覺自己快掉下去了,才終於摸到牠的皮膚,但是單靠手指的力道不夠,我握緊拳頭壓迫頸靜脈,使血管浮現。看準了下針處,正要入針──誰想得到皮如此厚的長頸鹿竟會怕一支小小的針頭,牠脖子一抖,就把我的針筒整個彈飛!

浪費好幾支針頭後,總算採到血。確認身體狀態無礙,接著就是長頸鹿的「美甲」時間了。

有了採血噴飛的經驗,讓我了解長頸鹿雖然很高大、皮很厚,看似沒有什麼好怕的,但內心深處,牠們就像鹿科動物一樣容易緊張,突然的動作會激起牠們很大的反應。所以注射鎮靜藥物時,我一手拿好麻醉針劑,一手先輕緩地撫摸要打針的區域,感到牠逐漸放鬆,待牠放下戒心再迅速扎針,接著像沒事般繼續摸,牠也似乎沒什麼感覺。

以前我從沒想過,原來獸醫師是如此需要與動物鬥智的行業。注入藥物後約莫十分鐘,麻醉藥生效,但牠還是可以穩穩地站立。為什麼不讓長頸鹿像其他動物一樣躺下?要知道,面對大型動物的難處就在於牠什麼都很大、很重,因此要著重於讓牠們也能夠負擔自己的部分重量。成年的長頸鹿若完全倒地,不見得比較容易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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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再依序將四隻腳用帆布帶吊起來,開始「剪指甲」──不誇張,幫長頸鹿剪指甲用的是「砂輪機」。長頸鹿的蹄很硬,大範圍的修整得靠砂輪機來磨,一些細部再以人工修整。如果只靠人力慢慢磨,將導致鎮靜時間延長而增加風險。兩邊的蹄部都修整完畢,我注射解劑讓牠完全清醒。牠腳步悠哉,一派輕鬆地離開保定架。

第一次麻醉長頸鹿,人與動物都安全下莊,讓我鬆了一口氣。

運氣救了我一命

說到麻醉,我認為最有趣的一點正是在麻醉之前,與動物的「鬥智」。

無論你是打針或用吹箭,動物都記得。但我觀察的結果發現,應該不是疼痛讓牠們感到害怕,而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猛然被扎一針」這點令牠們恐懼。那是不是一種失控的感覺呢?在動物園,我每年會固定為紅毛猩猩做健康檢查。正如前面的內容所說,由於牠們在園區內還沒有接受動物訓練,因此必須麻醉檢查。

綦孟柔每年都會為紅毛猩猩做健康檢查。 

紅毛原本待在外籠舍,檢查當天早上,保育員會先讓牠們禁食,並且讓牠們進去內籠舍。內籠舍比較小、比較矮,在麻醉誘導期比較安全。但阿凱實在是我交手過最聰明的一隻猩猩,牠卡在內籠舍的門口,就是不讓保育員關上門,怎麼引誘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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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預定要麻醉的時間,我和阿凱站著互瞪,牠文風不動。如果我當下吹箭,牠很有可能逃至外籠的高處,麻醉一生效,肌肉無力的牠可能會跌落。一隻體重近似成年男性的紅毛猩猩掉下來可不是好玩的。

但是無論我用吹箭嚇牠、拿食物引誘牠、以糖水誘惑牠,都沒有用,阿凱始終很固執地擋在門口。最後我宣布放棄,對保育員說:「算了,改天再處理牠。你放飯給牠吃吧!」奇妙的是,阿凱像是聽懂了什麼,開心地跑進內籠舍。保育員眼明手快地關上籠門。沒想到我們意外的放棄,竟演變為成功的戰略。(延伸閱讀:我與酪農的距離 菜鳥獸醫的進擊之路從摸牛開始,聊天也是一種技能?

然而另一隻紅毛猩猩欣欣的故事就沒有那麼和平。這些紅毛猩猩都是園區內的長年住客,資歷比我還久。據說前主人未善待欣欣,導致牠極度厭惡人類,不與人接近。如果不小心太靠近牠的籠子,牠會伸手想抓人攻擊。欣欣散發出來的氣場是認真要把人撕碎的態度。

翻開牠的病例,每次麻醉的備註都是「醒很快」,我感到頭皮發麻。有一次要做健檢,我試了幾次不同的劑量,才總算順利地將牠麻醉。檢查完便給予解劑,等牠甦醒,沒想到這一等卻超過預期該甦醒的時間,我用棍子戳、放出聲響都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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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越拉越長,雖然牠的胸廓有平穩的呼吸起伏,但超出預期的時間還是令人不安。由於牠是背對我們躺著,於是我對保育員說:「你幫我打開籠子的連通門,我看一下牠有沒有眼瞼反射(這是當麻醉深度較淺的時候,會出現的生理自然反射)。」正當我站在連通門前,準備打開時──欣欣猛地爬起身,而且還可以正常走路,連一點搖晃都沒有。

每次回想起那一刻,都覺得真的是運氣救了我一命。要是牠慢一秒起身,或是我早一步跨進籠子……自此之後,我絕對不在動物沒有被麻醉、或是解劑已施打的情況下貿然打開籠子,絕無妥協。

《傷獸之島》書封。

*本文作者:綦孟柔,摘錄自《傷獸之島:我當野生動物獸醫師的日子》,出版社: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林君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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