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起人黃芳惠,一路從展場設計師轉型成社區營造推動者,最後成為串起三十個社區永續空間的關鍵推手。這些城市中的小屋不只實踐環保,更重要的是凝聚社區力量,以在地行動落實淨零生活。一個從解決社區衝突開始的意外旅程,最終竟織就台北市最大的社區永續網絡。
走進台北萬華區一處老公寓的地下室,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四百坪的寬敞空間。這裡是「一碼村」,粉紅豹「淨零小屋」計畫的其中一站。在這裡,幾乎所有的物品都有著前世今生,像是採訪當天用來擺放筆電的長桌,就是由廢棄木棧板改造而成。連飲水的杯子都別具巧思,將廢棄酒瓶切割後重新打磨,杯身保留著原本酒瓶的浮雕圖案,既環保又饒富復古情調。這樣的空間布置,正是淨零小屋想要傳達的主要理念之一:舊物不是垃圾,透過巧思改造,它們可以重獲新生。目前在台北市,已有三十個這樣的小屋串聯成網,從維修再生、都市綠化、舊衣改造到惜食廚房,以不同的方式實踐淨零生活。


與社區共同成長的小屋生命力讓減碳路徑更多元
新店溪畔有棟老宅,名為「河神的丸子」,一樓推廣再生減廢創作,二樓是展演空間,串起了在地藝文與環保議題。民生社區的「共耕食代」,將社區閒置空間化身為都市農園,以綠色照顧、食農教育為核心;打造跨世代共學平台。每一個角落,都有不同的團隊在實踐他們心中的永續理想。
過去,這些團隊散落在台北市的各地,默默地各自發展不同議題,彼此獨立,卻又透過共同的語言彼此串聯。藉由淨零小屋計畫,我們織起一張綿密的永續生活網,將各方量能及資源相互融合,一同推動生活淨零的願景。
「維修是我們共同的基礎語言。」淨零小屋計畫發起人黃芳惠說,重修「舊好」是這些小屋的共同元素,長期在各個社區裡推廣「以維修取代拋棄」的精神,發揮淨零的力量。比如,位於師大夜市的古風小白屋,每週六是修理小家電的日子,週日則是木工維修時間。十二年來,每週都有固定的修理時段,超過六百個週末的堅持,從不間斷,光是小家電就修復了超過一萬三千件。這裡不只是修理站,更是凝聚社區的平台,從最初的幾位修理師傅,到現在已有七、八位在地維修師,正是社區扎根最好的證明。

以維修取代拋棄 重修舊好
二〇二三年,黃芳惠擔任主要發起人,加入沙盒計畫,希望藉此建立一個更大的平台,讓各個小屋之間能夠共享資源、交流經驗,並且整合資源,一起發展淨零減碳議題。
「我們過去就一直在做淨零減碳,加入沙盒計畫讓我們能夠更聚焦,更具整體性。」她解釋,以前他們做社區營造時,每個社區都是單打獨鬥,資源無法有效流通,「現在透過淨零小屋平台,我們把空間串在一起,大家可以共享工具、交換知識,讓每一分資源都能被有效運用。」
於是,以「淨零減碳」為核心,這些小屋透過不斷地嘗試、彼此交流經驗,開展出各種不同減碳計畫,讓永續行動在社區間接力蔓延。例如,「維修再生」透過延長物品壽命,大幅減少製造新品所需的原物料開採、製造、運輸過程中的碳排放。每一件被修復重生的物品,都意味著減少了一件新品的製造需求,同時也避免舊物被焚燒所產生的碳排放。
「舊衣改造」則致力於解決快時尚帶來的環境負擔。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全球時尚產業所產生的碳排放量占全球總量的一○%,比航空和海運業的碳排放總和還要多。透過舊衣改造工作坊,他們教導民眾如何讓舊衣換新顏,延長衣物的使用壽命,也降低新衣製造的碳足跡。
「惜食市集」關注的則是剩食議題。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估計,全球約三分之一的食物在供應鏈中被浪費,這些被丟棄的食物不僅浪費了生產過程中的資源,在掩埋後更會產生甲烷等溫室氣體。透過在社區中舉辦惜食市集,不只宣導惜食觀念,也教導居民如何物盡其用,將鳳梨皮製成飲品、果肉做成果醬,甚至用果皮來染布,實踐全食物利用的理念。
原來當你願意放開手,反而能看見更多美好的可能


永續行動不是喊口號,而是能融入每個人的日常習慣。
「截至目前,各個小屋已經舉辦了五、六十場相關活動,累計參與人次達數百人,每一場都吸引許多社區民眾參與,從寓教於樂的實作中學習永續生活的方式。」

從師大夜市出發 推廣淨零生活成志業
然而,要串聯起三十多個不同的小屋及社群,成為淨零生活的社區推廣力量,一路走來並非易事。尤其主要發起人黃芳惠十多年來無私投入,更令人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理念與信念,讓她始終熱情不減地付出?
「這已經變成我的志業了。」面對這個問題,她露出微笑:「當你真正找到生命的意義,金錢反而不是最重要的。」而這樣的體悟,要從十多年前一段充滿挑戰的轉型之路說起。
二〇一二年,黃芳惠和她的團隊「粉紅豹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接下了公部門的案子,到師大夜市進行住商衝突的調解工作。當時的師大夜市正面臨嚴重的居民抗爭,四百多位居民集體向市府抗議商圈擴張影響生活品質。
「第一天到古風里,里長就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黃芳惠回憶:「他說我們是外地人,來亂什麼。」每每想要召開會議或進行訪談,自救會的成員還會衝進來干擾。這樣的困境讓她意識到,「直接對話」可能無法解決問題。
轉機來自於一個意外的發現:當時黃芳惠注意到,許多咖啡店的廢棄咖啡渣可以與廚餘混合,製作成優質的堆肥。這個發現讓她靈機一動,開始在戶外空間種菜、做堆肥,邀請居民一起參與。 於是,原本互不往來的商家和居民,因為這些咖啡渣,開始有了交集。「有些店家會特地留著咖啡渣給長輩,長輩拿去種菜,偶爾還會把種出來的菜分享給店家。」黃芳惠說,這些看似微小的互動,卻悄悄改變了社區的氛圍。
漸漸地,對立的情緒開始化解。一位原本激烈反對的長輩告訴里長:「那些被檢舉的年輕人,都跟我孫子差不多年紀。其實他們也願意跟我們互相體諒。」廢棄的咖啡渣,竟成了化解社區衝突的關鍵。經過一年的努力,不只調解了衝突,更在社區中種下了互助共好的種子。計畫結束時,最初持保留態度的里長反而捨不得他們離開,還主動提議有一處國防部的閒置空間可供使用,就此,古風小白屋誕生了。一個原本只是臨時駐點的調解基地,成為淨零小屋計畫的起點。
曾找不到生命意義 永續卻帶她找到自由
這個社區轉變的起點,也成為了黃芳惠生命蛻變的起點。在投入社區工作之前,她的公司主要承接展覽策劃,在每一個專案中用心力掌控每個細節,追求完美呈現,但會展結束後,卻只能看著這些心血被付之一炬。「每次看著那些展場布置被丟棄,都讓我很痛心,覺得這樣的浪費實在沒有意義。」二○○八年金融海嘯時,她開始思考自己的工作是否真的有意義,「年紀愈大,就愈焦慮,覺得這樣的工作方式並不能解決生命中真正的問題。」
轉型社區工作,踏入淨零的領域,帶給她意外的收穫。「從咖啡渣到老物維修,這些看似微小的嘗試,卻徹底改變了我。」黃芳惠說。發現自己能從環境的消耗者變成關懷者,看見廢棄物能重獲新生永續利用,無疑成了她多年展場疲倦的救贖,讓她堅定地投入社區營造,並提倡惜福的減碳生活。「原來當你願意放開手,反而能看見更多美好的可能。」
心態開放,她看見許多不同的可能,「當我們開始教居民修理東西,我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方式。有些修理方法,是我從來沒想過的。」這些經驗讓她學會放手,不再執著於單一的標準答案。這樣的領悟,也影響她後來串聯社區的方式。她不要求每個小屋都照著同一個模式走,而是鼓勵各自發展特色。有的專注於維修,有的投入農耕,有的推動永續時尚。正如生活有百百種,就能有百百種淨零的可能性,無法用一套標準限制。
正是這種開放共好的態度,讓她能夠在台北串起三十個各具特色的永續空間及社群,共同編織出一張綿密的淨零網絡。「其實永續沒有標準答案,重要的是讓每個社區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找回無限可能的自我。」
因為這些淨零小屋不執著於量化的減碳指標,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中,展現了走向永續未來的更多可能性。「目前的碳排計算標準多為針對企業設計,像是計算生產過程或是運輸過程產生的碳排。但在社區裡,我們的價值是無形的。」黃芳惠解釋。當一個社區媽媽學會修理家電,不只省下購買新品的碳排,更重要的是她會把這個理念傳給孩子、分享給鄰居。當長輩們開始把廚餘和咖啡渣製成堆肥種菜,不只減少了廢棄物,更帶動了跨世代的互動。「這些生活態度的轉變和社區關係的重建,才是最珍貴的改變。我們希望永續行動不是喊口號,而是能融入每個人的日常習慣。」她強調。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一個小小的維修站,到串聯台北的永續網絡;從一家商業設計公司,到推動社區轉型的組織。這不只是一個關於淨零轉型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找到生命意義的故事。當願意敞開心胸與他人共好,每一個小小的行動,都能匯聚成改變的力量。
而這樣的行動模式,不該只侷限於台北。透過維修再生、都市綠化、舊衣改造和惜食廚房等在地行動,淨零小屋展現了社區自主推動永續生活的可能性。她期待這份由下而上的永續力量,能夠擴散到全台各地,讓更多人認識並實踐淨零生活,一起為地球的永續盡一份心力。

淨零小屋展現社區推動永續生活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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