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萌行動：公民零碳實驗室 》 光合菌的社區突圍 大武山基金會 陪農民走上農業減碳之旅

在屏東潮厝社區一處苦瓜園裡，遠方的天空烏雲密布，傳來陣陣悶雷。大武山基金會黃麗霞與年輕農民程上銘並肩站在田間，對著眼前仍在藤架上的苦瓜嘆氣：「可惜了，這些瓜裂得太嚴重，沒辦法出售。」這些苦瓜受山陀兒颱風的風雨損傷，外型毀損，只能報廢。

他們熱絡討論農事，關心災損，如同認識已久的朋友，但約在半年前，情況卻大不相同。團隊對第一次見程上銘的畫面仍記憶猶新：「在苦瓜田裡，他抱著小孩，看到我們就一副愛理不理。」這樣的冷遇，只因為她想推廣「光合菌」及微生物菌在苦瓜園使用。

大武山文教基金會推廣光合菌以實現永續農作的開始，來自於創辦人曹啟鴻深厚的政務經驗。曾任農委會主委與屏東縣長的他，深知台灣農業面臨的挑戰：過度依賴化學肥料導致土壤劣化、農藥殘留引發食安疑慮，以及全球暖化帶來的氣候威脅。

二〇一八年，基金會與食品工業研究所聯手推廣光合菌，有著清晰的藍圖。光合菌群是地球最古老的微生物菌，這些源自大自然的細菌，被科學技術保存在實驗室，探究特性是自然界最佳的有機分解菌，當它們進入土壤後，不只促進作物根系發展，更能分解肥料、讓植物更容易吸收，進而減少所需施肥量。它也能增加土壤中的有益微生物，提升植株健康、增加抗病能力。這些改變不只讓作物生長更健康，更能減少農藥使用，達到友善環境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光合菌能幫助土壤固碳。「當土壤中的有機質增加，就等於把碳固定在土裡。」黃麗霞說，這正是全球推動淨零排放時代，農業能做出「負碳」的重要貢獻。然而，要讓農民改變管理資材的方式並不容易。微生物肥料或農藥需持續在田間使用，材料成本高，即使看準效果，農民也難以負擔持續使用。「我們最早接觸光合菌時，一個人要花一萬五千元去上課學習培養技術。」黃麗霞回憶。

能夠全面推廣的答案在於技術的解放與公共化。在基金會的穿針引線下，食工所的厭氧光合菌菌群與成功大學生物科技中心的好氧微生物菌群都透過上課研習，成為農民學習的教材，原本昂貴的商業產品轉化為農民可以自行培養的技術。這不是簡單的技術移轉，而是一場「技術民主化」的實驗。「食工所擁有這項技術二、三十年，但一直被鎖在實驗室裡。」黃麗霞說：「我們要做的，是讓它真正走入農民的生活。」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基金會將科學家引導走入田間，擔任農民的老師，並發展出一套完整的推廣體系。首先，他們在各縣市開班授課，以資材包降低養菌成本，教導農民培養技術；其次，建立技術支援網絡，解決農民在使用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最後，協助成立地方性的推廣組織，讓經驗能夠在農民之間傳承。

近七年來，已有超過五千位農友接受培訓，在屏東、高雄、台南、嘉義、彰化、花蓮都成立了農業微生物光合菌教育推廣協會。但這種點狀式的推廣仍有侷限：「農民上完課回家，無法進行養菌用菌的後續討論，時而半途而廢。」黃麗霞說。

二〇二四年，他們嘗試新策略，加入沙盒計畫，選擇潮厝社區作為實驗基地。不同於過去的單向授課，這次他們在社區設立「微生物菌農法資源推廣中心」，由社區培養專業人才，建立在地的養菌能量。這個改變不只降低了使用門檻，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一個永續運作的機制。

選擇潮厝社區並非偶然。這裡不只有健全的社區發展協會，更重要的是有一群渴望改變的推手，可以成為向在地農民溝通推廣、提供支援的中介者，讓過去「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種好田」的農民接觸進而接納新技術。

「當我們進到社區裡，發現農民都關起門來種田，從來沒機會理解現代農業的發展。」潮厝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李佳鈴說：「現在的農業早就不是只靠農藥和化肥，科技帶來了很多新方法，包括微生物菌農藥與肥料，這些創新技術能有效提升田間管理效益，幫助作物更加健康地生長。」

然而，社區內的農民大多承襲長輩的傳統耕作方式，遇到問題就找資材行，深信農藥商的建議。這種慣行農法不只讓土地逐漸劣化，更讓農民陷入不斷增加用藥量的惡性循環。李佳鈴長期投入社區營造，而自家經營泰國蝦養殖的經驗，更讓她深刻體會傳統農法的問題。「我看著自家養殖池的變化，就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必須讓社區的農產更安全、更有特色，才能吸引年輕人投入。」

大武山基金會看準社區組織的力量，決定與潮厝合作推動「公民科技實驗」，不只是教導農民使用微生物菌，更要培養在地人才，讓社區成為技術創新的基地。而選擇以社區為單位推廣，是看中了社區裡的人際網絡，居民間多有親戚關係，社區發展協會又長期舉辦活動，建立起深厚的信任基礎。

走進潮厝社區活動中心，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整齊擺放的大桶子，裡頭盛著橙黃色與紅色的液體。這是社區志工們精心培養的微生物菌，他們將大武山基金會提供的資材包，依照比例加入清水中。「其實養菌並不難，把菌母和培養基加進去，分清好氧或厭氧菌，就能收成一大桶微生物菌。」一位志工邊搖動著桶子裡的液體邊說，這些看似簡單的工作，讓社區不只成為農民取得菌的據點，更是鄰里間交流農事經驗的平台。

此外，社區發展協會也成為推廣微生物菌的重要推手。李佳鈴在社區深耕多年，對每戶農家的耕作方式、遇到的困難都瞭若指掌。透過她的引介，黃麗霞和團隊很快就找到願意嘗試的農友，並發展出一套循序漸進的推廣策略：從提供菌開始，接著安排專家到田間輔導，再培養成功案例相互分享。這種結合在地人脈與專業輔導的方式，讓更多農民願意放下戒心，開始嘗試這項新技術。

首先，團隊主動把社區培養的菌種送到農民手上免費試用。「農民不會輕易改變耕作方式，除非看到實際效果。」黃麗霞指出，即使不用花錢，農民也未必願意嘗試，「因為他們怕麻煩，更怕弄壞作物。」為了打消這些疑慮，團隊展開密集的陪伴。「我們幾乎每週都來社區，帶著專業的人跟農民對話。」黃麗霞說。專家不只解答問題，更重要的是幫農民解決實際困擾。過去程上銘的苦瓜田受到線蟲困擾，一度只能猛噴農藥，但效果有限。黃麗霞找來專門種苦瓜且用放線菌防治有成的老手來指導，問題很快就得到改善。

這種即時且到位的協助，讓農民感受到實質支持。團隊也安排農民互訪觀摩，讓遇到類似問題的農友互相交流，形成一個互助社群。「同儕的力量很重要，農民看到別人成功，比我們光講更有用。」黃麗霞說。

為了讓這樣的支持能持續下去，基金會設立示範基地、開辦培訓課程、成立LINE群組即時解答問題， 一環扣一環建立起完整的輔導網絡。他們還詳細記錄每位農民的使用過程，包括土壤改善情況、減少的農藥量、作物產量變化等，用數據說。

事實證明，這套策略確實奏效。從泰國蝦養殖戶楊仲庭開始，愈來愈多農民看到成效。「以前池底總是烏黑的，充滿臭味。」楊仲庭回憶，每到夏天，池底過度累積的有機物質分解不及，產生的氨氣和硫化物不只造成臭味，更容易讓蝦子暴斃。使用光合菌後，這些問題逐漸改善，池底變得乾淨，蝦子產量提升約兩成。

對種植戶來說，效果同樣顯著。程上銘的苦瓜田過去常受線蟲困擾，每年要噴灑大量農藥。使用放線菌後，不只減少了用藥量，作物的抵抗力也變強。而種植小黃瓜的蘇麗秀則發現，在採收期間適度使用光合菌，能夠延長收成期，提高果實品質。

成效會說話，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八、九位試驗戶，如今社區LINE群組已擴增至三十多人。更可貴的是，曾經對微生物菌抱持懷疑態度的農民，如今成了最積極的推廣者。像程上銘就在群組裡主動分享經驗，協助新手解決問題。

這樣的改變，正是台灣農業轉型所需要的。「我們的土壤長期被化學肥料、農藥所傷害，大部分農地的有機質含量只有一％，遠低於健康土壤應有的二％標準。」黃麗霞表示。潮厝社區的實驗證明，當農民掌握了適當的技術，不只能減少化學肥料的使用，更能讓土壤逐步恢復活力。

「潮厝只是一個起點。」黃麗霞說。他們計畫將這個社區實驗建立起的推動模式，推廣到全台各地。首先是建立社群養菌中心的標準作業流程，讓其他社群能夠複製；其次是培訓在地人才，確保每個社群都有專業的技術團隊；最後則是建立社群之間的交流網絡，讓經驗能夠互相分享。而有了潮厝社區的實驗成果，後續預期透過農地檢測養地增匯驗證成效，並計算出使用微生物菌與化學肥料之間產生的成本效益，以實際數據作為支撐，更能提升後續推廣新技術的說服力。

在全球積極推動淨零減碳的當下，台灣農業的轉型刻不容緩。從潮厝社區開始的這場改變，正默默展現成效。當愈來愈多農民願意嘗試新技術，當愈來愈多社群加入這個網絡，台灣農業的管理經營，或許就此又找到一條嶄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