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船隻接近港口，飛魚群被驚動，成群飛出水面，伴隨著我們一同航行。大家按捺不住興奮，紛紛跑上甲板，迎著太平洋的風，遠處的蘭嶼逐漸清晰。經歷了8小時的奔波，我們在一片驚喜的歡呼聲中，抵達了這座遺世的島嶼。
上岸後，通常會選擇最近的路徑前往民宿，但這次我的旅伴是一群畫家，他們帶著畫家的視角，領我騎向一條迂迴卻美麗的道路。午後的陽光開始傾斜，摩托車順光而行，隨處停下欣賞沿途美景，看羊群在青草地上低頭啃食，觀賞海邊形似雙獅、鱷魚與軍艦的奇石。回頭一望，這些物體在逆光的照射下呈現鮮明的輪廓，構成一幅造型優美的剪影。
可惜美景僅在第一天限定，因為接下來，我們將迎接太平洋的狂風驟雨。
雨天也澆不息的畫魂
島上沿途可見的「Tagakal」是雅美（達悟）族人在酷熱季節睡覺的地方，白天是遊客休息的涼亭。這次畫旅成了我們的避風港。許多前輩們坐在裡頭抵抗風雨，大家的雨衣成片地披在欄杆，抵禦雨水亂入。此時我在野銀部落找到無人的Tagakal，享受無敵海景，天氣好轉後，我架起畫架專注於不遠處的拼板舟。
畫到一半，抬頭發現附近有黑狗聚集，盤算情勢不對，得趕緊撤退。陸陸續續更多狗群加入，白色的、花色的，加起來足足有20隻以上！牠們竟然朝我寫生的地方走來，整個人傻眼…...咦！牠們走路怪怪的，不怎麼輕巧，仔細一看，原來是害羞的羊咩咩！我不動聲色，怕嚇著牠們，安靜坐在亭內繼續寫生，但還是被1、2隻敏感的小羊發現。這下換牠們傻在那裡，還好最終被羊媽媽領回。（延伸閱讀：蘭嶼看夕陽景點推薦，在虎頭坡上遠眺饅頭山，傍晚時分和羊群相約欣賞夢幻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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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八開水彩紙還沒畫完，又有黑豬幫家族路過。在純樸自然的環境寫生，心底湧入滿滿的愉悅感。
然而老天爺似乎不打算讓我太喜悅，沒多久，刮大風，雨也跟著到來。雨水不停灌入亭內，人一時無法離開，只好用腳趾扣著傘柄，拚命保護畫紙。這麼狼狽的寫生經驗，真是畢生難忘！
島嶼記憶：變遷中堅守傳統
蘭嶼高中警衛今天很忙，面對全鄉運動大會，手上的香腸遲遲無法吃完，就變成交通指揮棒，還不時得緊盯好奇的觀光客，避免在校園運動場外遊走。一有空檔，趕緊咬一口，囫圇吞下肚。他見著我，熱情地送給我另一根香腸，說道：「妳昨天要找的植物園就往那邊走。」
農委會林業試驗所「國家植物園方舟計畫」與蘭嶼高中合作建置「傳統生態校園及民族植物園」，企圖將校園打造成雅美民族植物園。這座小小的島嶼生態豐富且獨特，因盛產白花原生蝴蝶蘭「台灣阿嬤」，在國際花卉比賽大放異彩。這也讓舊稱紅頭嶼改名為「蘭嶼」。研究發現台灣現有的989種稀有植物裡，大約有140種生存在蘭嶼，佔台灣14%的稀有植物數量。如何讓蘭嶼的稀有植物與生態保育在當地長久傳承下去？如何減輕外來文化與價值觀對當地傳統文化成了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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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為了參加拼板舟建造完成的下水祭典，首次來到這裡。當時，村民們熱鬧非凡地慶祝，殺豬宰羊，分送食物，彼此用達悟族語交談。傳統儀式的陌生感，讓我感覺彷彿踏出了國境。然而如今再次回到這片土地，卻感受到一種失去。
從小小的郵局佈告欄看見蘭嶼的改變，政府資助建造拼板舟教學計畫的公告赫然張貼在上，令我感到驚訝！拼板舟是達悟族依賴維生的捕魚用具，世代相傳，也是外人眼中蘭嶼的文化象徵。如今它被納入補助教學的範疇。與當地的兩位耆老閒談時，她們說，現在不再使用拼板舟捕魚了，馬達驅動的船隻速度更快、效率更高。她們告訴我，按傳統，飛魚季節拼板舟不應被放置在船屋內，這是不好的徵兆，於是將其移至外頭，也可以讓觀光客拍照留念。（延伸閱讀：原來拼板舟是這樣做！解密蘭嶼傳統造船工藝，航向屬於達悟族人的海洋文化）
時光流逝和旅客的湧入帶來不可避免的變遷。傳統文化在與現代的潮流中拔河，想抓住失去文化的根需要更用力。島上年輕人仍在掙扎，面對前來的遊客，只能大聲提醒：「不能觸碰！」這份無奈也讓人思索：這座島嶼最後能保留多少原本的樣貌？當我問住在野銀部落的耆老是否還舉行傳統的大祭時，他回答：「現在很少了，辦祭典要花很多錢。」語氣中夾雜著遺憾。祭典不僅是一場儀式，更是族群共同記憶的延續，如今這些記憶似乎正在被時代的洪流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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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如她的名字「蘭花」般，在遺世的島嶼幽靜綻放。有自己的文化和禁忌，有次我在岸邊開心的發現棋盤腳果實，到了當地才知道這被視為魔鬼，他們深信會帶來厄運，所以它的枝葉、花朵、果實都不能帶進部落。慢慢行，慢慢探，以做客之道和當地人互動、交流，就會漸漸地發現在外表剛硬的雅美人身上，所沒看見的風景。
太平洋的禮讚
站在太平洋的岸邊，海浪不斷拍打著沙灘，風在耳邊呼嘯，讓我想起關於「失去」的回憶。大雨滂沱而下，打在身上，心卻逐漸變得溫暖，內心異常的寧靜，彷彿這場大雨將我與外界隔絕，讓我回到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感受到許久未有的釋放。當目光掃過沙灘，看到海岸邊堆積的垃圾，騎車環島的路徑上發現數隻被輾過的陸蟹殘骸，才意識到，原來大地本身也破了洞，但她仍然持續守候著我們。
那些天連綿不停的雨，或許為旅途帶來了不便，但對我而言，這場雨更像是太平洋送給那些仍然在路上不懈前行的旅人，一份洗滌疲憊心靈的禮物。
*投稿作者：蘇玉婷
簡介：曾經，我也不懂藝術。直到那段低谷歲月，她細細地為我澆灌新生，還在老地方，但眼前的風景已悄然改變。我的星球不大，裏頭卻開滿了花！
FB：蘇玉婷 （Rosa S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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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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