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南投中寮的山間樹影,灑進瀧林書齋的工坊裡。一位年輕媽媽正靜靜地低頭編織著構樹纖維,她的雙手靈巧地穿梭在這些纖細的樹皮之間,將過去被視為廢料的素材變成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窗外的鳥鳴與流水聲交織。
站在一旁的中寮之藝創辦人楊博惇(小也),不時對這位媽媽的技法進行指導。這不僅是工藝創作,而是一個祖孫橫跨二十年所譜寫,關於重生和希望的故事。

瀧林書齋:爺爺奶奶的傳承
二十年前,因為年幼楊博惇的嚴重過敏,他的爺爺廖修霖便帶著他與奶奶從繁忙的台北搬到南投中寮。在他的印象中,爺爺的人生非常精彩,搬到中寮之前曾當過外交軍官、上市櫃鞋廠美國總經理、創立貿易公司、甚至曾剃髮為僧。
搬到中寮後的爺爺奶奶在中寮的第二人生同樣精彩,奶奶帶領當地的婦女製作花布包等手工藝品,在國外很受歡迎,不僅讓婦女經濟自立,也讓中寮的名字在韓國媒體綻放光芒。
爺爺則創立「瀧林書齋」,最初只是幾個孫子的同學課後一起到楊博惇家找廖爺爺學英文,後來,越來越多孩子想加入,最高紀錄,小小的鐵皮屋中擠了二十幾個學生。廖爺爺把唐詩翻譯成英文,自掏腰包鼓勵願意讀英文的孩子吃麥當勞、迴轉壽司,當時中寮流傳一句話:「台北人有何嘉仁,我們有廖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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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相信,教育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楊博惇說,雖然當時沒有「地方創生」這個詞,但瀧林書齋確實以地方工藝與教育扎根的方式,撫慰了九二一大地震後千瘡百孔的中寮。

小也的回鄉之路:工藝創生的開端
在山林裡長大的楊博惇,並不是傳統定義的好學生。他對讀書意興闌珊,也經常帶頭調皮搗蛋,老師向爺爺告狀,爺爺總說:「不要學壞就好。」但他對藝術情有獨鍾,從小把布袋戲當卡通看,12歲那一年,跟隨中寮在地工藝師邱繡蓮學習藍染、香蕉纖維工藝。爺爺經常介紹國際志工進駐中寮服務,有一次,他看到國際志工拿著照相機,便纏著大哥哥們教他攝影,爺爺看到他的天賦,便送他一台相機,成為他追求夢想的起點。
大學畢業後,楊博惇留在台中從事攝影工作,也到東海大學教育研究所獲得碩士學位,但對於未來始終感到茫然,一直到他回到中寮,才發現自己的故鄉正面臨不小的困境。

由於當地經濟主要依賴農業,但收益不穩,加上缺乏多元就業機會,許多青壯年選擇前往都市發展,人口持續外流。另一方面,非鄉非市的中寮,學校設施與資源有限,並加劇了貧困的代際循環。文化與經濟活動的匱乏,使得中寮鄉的發展愈加艱難,迫切需要創新的解決方案來重振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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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博惇心中突然有了想法:「也許我可以把自己當年接收的善意,重新發送出去。」這就是「中寮之藝」的起源,希望通過工藝、教育與生態的結合,為當地帶來新的活力。(延伸閱讀:台灣工藝美術學校 把工藝重新填回課表,進入生活)
帶領學生與在地婦女 把樹皮變身藝術品
他找上當年教他藍染藝術的邱繡蓮從中牽線,找到七位跟當年的楊博惇一樣,不愛念書、經常惹事,但又對工藝有興趣的孩子。他們用一個暑假的時間,嘗試了各種不同的工藝媒材,藍染、織布、皮雕等等,最後發現,孩子們對構樹纖維情有獨鍾。或許,把樹皮泡軟後不斷捶打至柔軟的過程,對血氣方剛的孩子來說也是一種紓壓。

「我們在瀑布上課,第一次製作完成的檯燈作品,當場就被一旁的旅客以三千元的價格買走。」楊博惇說,消費者的肯定燃起孩子們的信心,暑假過後,有四個孩子繼續跟著他學習技藝,隨著孩子升上高中離開中寮,創作主力就輪到社區裡的媽媽們,楊博惇持續以全台巡迴展覽的方式,接觸到對樹皮纖維藝術品有興趣的群眾,另外,也透過3D列印模具、以及與半成品結合的創作方式,量產樹皮纖維燈具對外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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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我好像在做跟爺爺當年一樣的事,而我接觸到的孩子,每個都很像當年的我。」其中,最讓楊博惇印象深刻的孩子是柏疄,柏疄來自隔代教養的家庭,剛來到書齋時屬於沉默寡言類型的孩子,但他有毅力、肯吃苦,急切地想要幫祖母改善家計,農忙時穿梭於祖母的柑橘園與楊博惇的工作室之間。

楊博惇把柏疄緊緊地帶在身邊,有一段時間,柏疄幾乎跟他住在一起。除了教他工藝技巧、楊博惇也陪他讀書、跟他分享自己如何在這片山林中成長。經過幾年的薰陶,這位害羞的孩子,已可以在展場上對著消費者講解構樹纖維的特性、以及自己的創作理念。
善意循環 讓中寮持續發光
除了工藝創作,楊博惇還致力於推動中寮的文化復興。今年是第二年在夏日的螢火蟲季節舉辦活動,也就是「螢之聲:山瀑音樂祭」。白天欣賞在地爽文國中國樂團演出、體驗各種工藝DIY,待夜幕降臨,帶著旅人走進夜裡的龍鳳瀑布,螢火蟲的光點點閃爍,伴隨著三味線與古典吉他藝術家的表演,那晚的中寮顯得有些魔幻,彷彿變成了一個魔法世界。(延伸閱讀:南投中寮的八仙村民,要把廢圳變清溪,一個人與土地真實共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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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的主要地點,是龍鳳瀑布前的2911cafe,這家咖啡廳的主人正是楊博惇的妻子,他們在返鄉之後結識相戀,如今第二個孩子即將在年底出生。楊博惇說,另一家位於北中寮的有機農場主人也是返鄉青年,大家的共同特點就是都曾在瀧林書齋上過廖爺爺的英文課。

這就是楊博惇在做的事。讓更多人因為對家鄉存有獨特情感,長大成人之後,才會想把自己的力量重新注入故鄉。這片土地正在慢慢發生變化,不是轟轟烈烈的改變,而是潛移默化的力量在推動著社區的復興。
「這是一個善的循環,它會自然而然地延續下去。」中寮的未來或許依然充滿挑戰,但善意的種子已經開始發芽,並且會隨著時間,讓這片土地生長出更多的希望。
*本文作者:游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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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林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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