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林鐵匠人修復百年蒸汽火車Shay21號，繚繞嘉義人心中的汽笛聲再次長鳴

「嘟——嘟——」鳴笛聲響，一輛蒸汽火車踩著「汽、鏘、汽、鏘」的步伐自遠方靠近，拖曳檜木車廂穿行嘉義市街。在柴油與電力機車當道的現代，那噴吐煤煙的「黑頭仔車」，恍如穿越時空而來。

長駐嘉義公園四十四年的Shay21號蒸汽火車，曾是山林裡運輸林業資源的主力機車。阿里山林業鐵路具備應地形而生的馬蹄彎、之字型、螺旋式軌道設計，以及特殊設計式的登山火車，由於爬坡與載重需求，其中蒸汽火車更以直立式汽缸與傘形齒輪形成組合，榨出強勁扭力，奮力前行。1912年引進的Shay21號，是林鐵第一輛28噸三汽缸蒸汽火車，從海拔30公尺的嘉義站到海拔2274公尺的沼平站，它在蜿蜒且陡峻阿里山林鐵，顯得從容不迫，宛若攻克高山的天生好手。

「Shay21號」蒸汽火車，是天生的爬坡好手，曾為山林中的林業資源運輸主力。

Shay21號蒸汽火車的重生之路

隨著時代變遷，蒸汽火車逐漸消失在大眾視野，Shay21號在1973年退役，爾後成為如標本般的靜態展示品。隨著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的成立，Shay21號在2020年正式展開起死回生的修復旅程，工程士邱聰德、楊易霖隨之移往台中駐廠。他們原本都從事汽車相關行業，偶然得知林鐵招考訊息，喚醒刻在竹崎人心底的火車記憶，2019年前後進入林鐵修理工廠，秉持多做多學的精神，主動報名參與這次的修復任務。（延伸閱讀：為爬坡而生的世界珍寶Shay21號蒸汽火車，穿越百年重返阿里山林鐵）

阿里山林鐵及文資處工程士邱聰德。

過去師徒制以口傳的實務操作為主，少有文字紀錄，說明書佚失更增加技術傳承的難度。「就像一開始學修車一樣，連一個家私（工具的台語，ke-si）都不懂。」楊易霖回顧當時，老師傅的敘述混雜台日語，且說法時有出入，他們只能從中推敲，也查閱書籍與國外相關資料。

Shay21號近乎全車拆解，工程士一邊清潔一邊觀察管線配置與運作原理，並在組裝過程中繪製標準圖，定義零件名稱、規格。慢慢摸索而來的知識內化為自身的技術，也為林鐵建立修復技術範本。

阿里山林鐵及文資處工程士楊易霖。

長年閒置的火車頭不只沾染一身塵埃，還有鏽蝕、缺件等問題。考量未來載客營運的安全需求，Shay21號保留四成機身原件，以台灣扁柏打造全新的駕駛室，並重製鍋爐、大樑、車架、傘形齒輪等新品；直立式汽缸、空壓機雖是舊件，內部生鏽的活塞、活塞環也必須更新。除了還原零組件，新舊部件重組更是一大挑戰。「就結構看起來會覺得很簡單，但是實際上你在組配的時候，就會遇到很多問題。」邱聰德指出，但凡孔位或角度出現一絲誤差，就必須再次調整，有時甚至來回拆裝近二十次，直到每個零件都能完美結合。

經過一年七個月的修復工程，2022年Shay21號重返嘉義車庫園區，展開歷時九個月的試車。黃泓翔和郭洪志為年資十六年的同期，過去從基層開始學習，通過司機員訓練，考取駕照後加入實務營運。然而在他們的職涯中，燃煤蒸汽火車也是第一次接觸。

阿里山林鐵DL46「栩悅號」。

汽笛聲再次長鳴當蒸汽重燃時

Shay21號的保存不僅復舊如舊，還要復駛如舊。先前修復的蒸汽火車皆改造為燃油鍋爐，然而燃煤的氣味與燃油截然不同，Shay21號保留原始的燃煤系統，並回歸最初的運行模式。燒火、添水、駕駛，司機員一步一步重新學習，從老師傅傳承的知識，彙集出蒸汽機車的運作流程，慢慢學會火力控制，抓到添加煤炭的時機。

阿里山林鐵及文資處司機員黃泓翔。

不若舊時的烏煙瘴氣，Shay21號為符合環保法規，使用可達到完全燃燒的生質煤炭，呈現白煙繚繞的姿態。鍋爐需要維持穩定的火力，才能建立充足的蒸汽量，但是壓縮煤的質地易於分解，成為蒸汽火車在當代續航必須克服的問題。

心情總隨著壓力表的指向起起落落，郭洪志笑稱：「（火車）壓力不夠的時候，就是我們壓力變大。」他們也曾在操作過程中遭遇挫折，明明已經燒足蒸汽量，卻在短程內迅速耗盡，一旦蒸汽量不足，煞車便無法作動，鍋爐亦無法進水，只能暫時停下。司機員反覆測試、研究操作方法，也在駕駛室裡培養出默契，直到正式營運前夕，終於感到自己可以真正駕馭這輛百年老車。

阿里山林鐵及文資處司機員郭洪志。

工程士拆解重組它的身體，司機員進入它的大腦操作，「大家有同一個目標，就像幫它換了新的血液一樣，整體讓它活過來。」成為行走的文化資產之餘，回到運輸業的本質，旅途平安仍是最大的使命。司機員在行進間確保是否出現異常，工程師在車輛進廠時檢查並排除問題，以各自的專長守護這輛蒸汽火車，更透過教育訓練增進部門間的溝通能力，兩位工程士也成為見習駕駛，逐步增進自己的職能。Shay21號在林鐵機工運（機務、工務、運務）團隊的通力合作下，一點一點地復甦。

使「Shay21號」得以重生復駛的林鐵匠人們。（左起）阿里山林鐵工程士邱聰德、楊易霖，司機員黃泓翔、郭洪志。

2024年開始，搭載檜木車廂的Shay21號正式上路，行駛於平地段的嘉義站和北門站之間。蒸汽推動汽缸活塞上下運作，聯動組件各自搖擺，將動力輸送到輪軸後方的傘形齒輪，傳動火車的運行。

每一趟行駛，都是各部件共演的歷史重現，黃泓翔慨嘆：「這輩子如果能夠開到這種會冒煙的火車，真的是這輩子值得，很值得。」當這台黑得發亮的蒸汽火車重新出發，世界各地的鐵道迷慕名而來，孩子們發自內心地驚奇與快樂，祖輩描述過去火車行經家園的景象，具現為真實的風景，以鮮活的姿態行經世世代代。

「Shay21號」於2024年復駛，行駛於嘉義站和北門站間。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蒸汽火車就是我們林鐵的寶。不只是林鐵的寶，應該是全台灣的寶，還是全世界的寶。」做為台灣燃煤蒸汽火車修復的開端，以及世界少數動態保存的夏依式燃煤蒸汽火車，林鐵團隊持續提升並傳承技術，希望Shay21號有朝一日可以重返登山路段。他們喜歡阿里山林業鐵路，希望為故鄉嘉義做出貢獻的心，隨著蒸汽火車的持續行進，將成為一則永不磨滅的傳奇故事。（延伸閱讀：阿里山林業鐵路時光倒流，重現百年前蒸氣火車運材場景的經典畫面）

*本文作者：王巧惠，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