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台中歌劇院地下二樓排練室出現不尋常的嘻笑聲，原來是顏子矞老師帶著蘭嶼椰油國小的小飛魚文化展演隊來與大甲愛樂合體，在登台前夕做最後的練習。曬成小黑炭似的孩子們在蠟亮的木地板上蹬步走，興奮說：「晚上有阿姨帶他們去吃『會轉』的壽司，超——級飽！」還沒說完，便被老師喝令到鋼琴這邊集合，彷彿魔法的第一鍵起音把興奮的吱吱喳喳瞬間收起。
在安靜的片刻，孩子們像換了個人，昂著沉靜的小臉，與旁排練的大人樂團，表情不可思議相像。再次開口，純真清亮的聲音劃破空氣，彷彿厚雲裡降下的晨光，在礁岩深鬱的翻浪裡折出玻璃藍。聽著，感覺鹹鹹的海水從胸口漲起，而海風要從眼眶吹出來。
兩小時前，我們才與大甲愛樂室內樂團團長鄭宥媃採訪，談這10多年來樂團的一路走來，千言萬語都不如眼前這幕，深入土地的音樂教育，是如此臨場有聲。
在自己的家鄉，演奏自己的音樂
不是生在表演廳的嬌花，而是從「野台」起家，從一個廟口搬演到另一個廟口，在風吹日曬下茁壯的大甲愛樂，歷經10多年蛻變成為地方重要的文化力量。從表演、創作到地方創生，大甲愛樂已然成為大甲的三大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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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夢想的開端，都是從很小的種子發芽，大甲愛樂的誕生亦然。發起創團的團長鄭宥媃說：「在台中縣市還沒合併以前，大甲是個概念上非常偏遠的地方，我很想在自己的家鄉看表演，但是卻常常邀請不到樂團，所以就想不如自己組。」
鄭宥媃本業從事音樂教學，她號召演奏者組團，一起投入偏鄉的音樂教育。她輕輕笑道，樂團最開始的排練場，就是在自家的客廳，「幸好大甲很空曠，不會吵到人。」
在「大甲」的冠名下，很多人誤會大甲愛樂是個社區型樂團，但其實大甲愛樂是個不折不扣的專業樂團，成員來自台中各地的國內外音樂家組成，平時大家各忙主業，但只要樂團有活動，便會像燕子歸巢，從各地來到大甲合體——面對背景多彩的人們，鄭宥媃與眾人磨合出默契，逐漸捏塑出大甲愛樂的樣子。（延伸閱讀：悠游音樂之海 從秀場打進國家音樂廳，鼓王黃瑞豐敲響屬於台灣的節奏）
銅管樂取代鋼管舞，給阿公阿嬤換口味
在沒有國家扶植或是企業贊助，大甲愛樂在「走向土地」的信念下，從大甲起步展開偏鄉巡演。鄭宥媃永遠都記得樂團的第一場首演，是在大甲鎮瀾宮的廟埕上，「在廟口演奏銅管樂時，還有鄉親打電話來問是跳鋼管的嗎？」在廟口演奏古典樂的離奇程度超越了鄉親們的既定認知，以致問出如此荒謬的問題，卻也反射出當時大甲的文化氛圍，是如此的接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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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鄭宥媃在白沙屯媽祖的進香路上，感受到眾人的虔敬與祝福，那份激動打開她用音樂「行腳」的想法。於是，她帶著大甲愛樂走入新竹尖石鄉，在司馬庫斯部落蹲點三年記錄部落的音樂文化，並且錄製專輯保存失落之聲。
在司馬庫斯期間，她凝聽耆老吟唱泰雅古調，也思考自己可以為土地多做些什麼，她想到老人家口中叨唸的那句話，「孩子呀不要忘記回家的路。」這份感動促使她陪伴部落創作歌曲《司馬庫斯》歌曲，成為日後大甲愛樂與司馬庫斯部落詩歌班聯手登上台中歌劇院演出的重要曲目。
從白沙屯到尖石、澎湖、蘭嶼，大甲愛樂邊走邊記錄，也邊創作，並聯手在地音樂表演者共創，開啟「聽見土地的聲音系列」創作，2023年大甲愛樂更與蘭嶼椰油國小小飛魚文化展演隊合作《有故事的人帶著音樂來》，把土地的聲音帶到歌劇院舞台上，使離島遠方的人們可以被聽見。
長輩不來，我們就去演給他們看！
鄭宥媃認為「劇場就是日常」，生活即是呼喚自己創作的靈感，例如，她把廟口吃麵的回憶編寫成台灣歌謠音樂喜劇《食麵埋伏》，轉譯音樂藝術成為群眾可以共鳴的情節。「還記得一次我們在大安的廟埕上表演，那是個颱風過後的晚上，戲棚外還下著大雨，台上正演出一幕父子吵架的戲，那現場的氛圍很特別，彷彿劇情進入到大家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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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團員眼中，鄭宥媃是「覺得有一分可以做，而沒有九十九的把握」便會傻勁去做的人。比如說，2021年大甲愛樂與台中市農業創生協會攜手，史無前例在忘憂谷開了一場《稻田音樂會》，而這場音樂會的經費不足，「舞台」是樂團與農夫一起彎腰「割」出來的，大家在噗噗噗的機車排氣聲下，利用車頭燈照明連夜割稻清出場地。（延伸閱讀：河階地形的台中外埔作物多，愜意的田園生活，白天上班傍晚巡田）
「當一群人一起完成一個夢想，可以感覺到所有人的心此時此刻是在一起的。」鄭宥媃像張眼夢遊的人，描述不可思議的那天，在沒有宣傳的情況下，只有一個神秘的QRcode可以導航到「某處」，而人們卻心有默契，依約而來。大家在秋日暖陽下揮汗演奏，也揮汗聆聽，好像回到小時候的你追我跑，在田裡嬉戲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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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跨海、下田，扎根偏鄉，鄭宥媃說：「鄉下的長輩不方便來，那我們就去演給他們看。」
蟄伏的夢，有天會再醒
從成團至今，大甲愛樂默默在土地教育耕耘，巡迴80多所學校教學與演出，把音樂帶到孩子們的身邊，陪伴他們成長。不少評審提出建議換個更大氣響亮的團名，鄭宥媃都欣然婉拒。她說：「以自己家鄉名字來取名，是時時提醒我們從哪裡出發，更清楚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在土地上。」
回到最後的排演現場，孩子們的部分告段落，換成大甲愛樂的叔叔阿姨們練習，而大家紛紛坐到十步之近的地板前，比上課還專注地聆聽，並一滴不漏地錄進大腦與手機的記憶體，要把珍貴的回憶帶回遙遠的島。無形中，從大甲愛樂散出的種子已輕輕飄到各地落下，但願有朝可以長成，如同不畏秋旱的芒草花，在大甲溪畔鋪成一片白絨絨的夢，使這片土地因為愛它的人而更美。
*本文作者：李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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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愛樂室內樂團
電話：04-26802369
FB：大甲愛樂室內樂團
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