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以前,我意識不到從小生長的母系家庭有多特別。聽我媽用什麼語言,就能猜出話筒對面的人;準備家長裡短,說別人壞話時,也會熟極而流從華語切換成閩東語。我以為戰地婦女外婆難能可貴的拿手好料紅糟雞麵線,只是萬千台灣手路菜的其中一項,沒有意識到它的籍貫不是客家(雖然客家紅糟也好吃)、不是閩南,而來自閩東福州。
我和外婆感情很好,雖然從小我只覺得這個烏黜黜(ǔ thuk thóuk)的婦女大手大腳,粗魯異常,會去家對面的竹林攀折細枝,回來揮打我和表哥表姐,直到被我媽阻止。和文學或連續劇裡那種娟秀、優雅的阿嬤大相逕庭。她愛看台灣鄉土劇,但聽不懂台語台詞,每次都用猜的:「他愛她,安是囉(àng nêi lou,有錯嗎、對嗎)?」「去了(khǒ lōu,完了),他要被殺了?」我們到後來都懶得替她作解人:「你就看嘛!」
她到菜街(tshài ke,即菜市場。不確定是不是受台語影響的「台灣馬祖話」)會用堪稱洋涇濱的奇異語法指著菜或蛋或什麼,問老闆:「這個好多錢?」有老闆一頭霧水:「不多錢!」有一次我的馬祖外婆和台灣阿嬤在菜街遇到了,年紀還小的我已經懂得興奮,除了兩個阿嬤打破次元壁相會,還有她們客客氣氣的雞同鴨講。我知道在兩個阿嬤家耳濡目染的語言不同,但沒有想過她們如何交會在這座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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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外婆家在桃園龍岡圓環左近,但也知道真正的外婆老家不在此處,而在一座遙遠的荒島。一九九〇年代我就跟著我媽和外婆一起回去過馬祖,那時馬祖剛從戰地政務深深的夢裡甦醒,列島人口大量流出,西莒田澳村近乎十室九空。時空膠封在昔日,就連洗澡都要到屋外簡陋的棚屋舀水沖。所以媽媽小時候說憋尿憋到半夜、不敢頂著冷風自己跑出去上廁所,最後尿床被外婆一腳踢下床的故事,也依稀可辨。
那時國軍已在精簡,但村裡仍可見阿兵哥。整個夏天我跟著他們跑進租書店,免費借一疊《靈異教師神眉》,直到臨行前被老闆質疑是不是有書沒還,讓我屈辱得頭也不回的離開。
一九九二年解嚴以前,馬祖像膠封在「戰地政務」的時光琥珀裡,體制嚴苛,發展不易,台馬之間人員往來困難。一九七〇年代左右才因管制漸弛,而有一批批馬祖人突破戰地的鐵幕,橫越海峽來到台灣落腳。我來自西莒島的外公外婆便在其中。一九九〇年代,來自馬祖西莒講閩東語的家母,和來自大園內海講閩南語的家父,在馬祖人大量移居的中壢、桃園一帶結識,展開孽緣,生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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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馬祖話開啟的回家路
二〇一六年,我用外婆的名義開了一個臉書粉專「劉金姊姊的馬祖話教室」,記錄外婆跟我們母語和華語夾雜的妙語如珠。隔年我以考察馬祖話在年輕輩口中通行程度為理由,逆著外公外婆從小島到大島、從前線到後方的路徑,隻身回到馬祖。那時我不會想到意外的返鄉之艱澀,如網友所言:「你回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是異鄉了。艱苦的適應之後,才有機會變成故鄉。」[註1] 但也是因為這份艱澀及其深邃,能有機會於數年後鑄成我的碩論,及現在這一本書。
我將在《小島說話》這本書裡展示:隔著海峽,從過去素未謀面、到現在也因了解不深而難免猜忌的台灣和馬祖,其實在文學上的交織早已絡繹於途。馬祖的書寫過去不曾被系統性的指認出來,如今我們發現它早就坐落在台灣文學的星系之中。雖然它體積不大,引力卻不小,讓台灣文學裡的幾個重要概念:「軍中文學」、「懷鄉文學」與「地方文學」,都被牽引著稍稍偏離了本來的航道,發生了一點點斗轉星移。
「一九四九」後大遷徙的寫作者們在東亞這一片小小的海域畫下複雜的軌跡,有的雄心壯志,有的萬般無奈。但連綴起來,就幾乎可以伸手去指:那是過去半世紀,台灣、馬祖、甚至中國的交相作用下,作家以生命歷程繪製出的群島圖。(延伸閱讀:到馬祖東引尋寶!從新世代役男日記裡,一窺軍與民交織的島嶼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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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一九四九,馬祖不會跟著中華民國的統治,匯入「中華民國台灣」,和中華民國政權、和台灣「本島」綁定。如果不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軍事對峙,邊疆小島不會成為戰地前線,得到黨國銳意經營、大力挹注。所以對馬祖而言,它的現代化和國家化是同時開始的。雖然馬祖常和金門並稱,有近乎難兄難弟的命運,但它們真的天南地北,毫不相同。
金門說的是閩南語,和台灣腔調有別,但大致能通;馬祖說的是閩東語,台灣朋友說乍聽像客家話,但完全不互通。金門的開發史遠早於台灣,當然更早於馬祖,所以有悠久的宗族組織,金門人注重功名、科舉,出了一堆儒家知識分子;馬祖不是,馬祖相較沒有長期、穩固的歷史,和儒家核心的士大夫相較,馬祖更以海盜的歷史自豪。雖然經過黨國的恐海教育,現在馬祖血液析出的體脂肪可能比海水鹽分更高了。(延伸閱讀:金門話就像Wi-Fi,無形的語言連結,牽動返鄉尋根情)

鳥瞰台灣周邊島嶼,雖然各擁脈絡,但仍有共相可尋。例如不只綠島,蘭嶼也在戒嚴時期被當成重刑犯、政治犯的監獄,台灣的海洋「兩岸」——台灣海峽與太平洋,因各自的地緣位置,受到戰後中華民國分派了不同的國家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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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馬祖靠近「匪區」而被指派為「前線」;太平洋側的綠島、蘭嶼則成為國家的「垃圾桶」,丟棄衍生物、副產品——從社會的副產品罪犯,到能源的副產品核廢料。邏輯一以貫之,形成一個環繞著中華民國/台灣本島的「犧牲的體系」,為了本島的安全和繁榮服務。
巧合的是,日本學者高橋哲哉曾在《犧牲的體系》中指出,服務於戰後東京之繁榮的福島、沖繩,正好是被轉嫁了能源與國家安全責任之處,可見現代國家的責任轉嫁是有共相的:「地方」為中央服務,服務項目是能源與軍事的負擔。無獨有偶,身為島嶼,馬祖、金門也曾經是核廢料的貯存候選地。

對於馬祖而言,台灣和中華民國雖然未必全等,但兩者幾乎同步被馬祖認識——馬祖認識的「台灣」,已經是中華民國中央政府所在地的台灣。對馬祖人而言,無論中華民國和台灣都是外來或外在於馬祖的,兩者不一定有台灣人認知的這麼大不同。
可能直到一九九〇年代,台灣本島才被以新興的政治力量——「台獨」之名,被馬祖重新認識,使馬祖意識到台馬有別。更令人五味雜陳的是,這個「新台灣」往往是來「切割」馬祖的。正如馬祖尷尬的地緣位置,它既陷落在中國與台灣「兩岸」,又同時受到中華民國和台灣兩股史觀的沖激,置身多重的夾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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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二年夏天,我的外婆劉金心臟驟停,搶救後陷入了昏迷。我到醫院去看她,在咬著氧氣軟管的她耳邊說:「我很愛你喔,外婆。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外婆。」偷捏她下巴的垂肉肉,期待她跟以前一樣,不耐煩地嘖一聲,揮手把我手打掉。同年秋天,我已到京都大學文學研究科展開為期一年的交換學生,她在十月份的一個凌晨長逝,魂歸西島。和三十年前過世的外公合葬在台灣,離故鄉的海遙遠的山丘裡。
人的肉身會老去、腐朽,但是知識可以傳承。這一本書就是我回家的船程。二〇一九、二〇二〇年,我和夥伴在外婆老家田澳村舉辦夏夜市集「回外婆家」,還有好多老鄰居記得她,問劉金姆怎麼沒回來呢?當時,我們的口號就是:「因為近鄉情怯,所以呼朋引伴。」
本航線途經波濤洶湧,終點是那失去在時間裡的故鄉。奄美大島的方言裡,島唄(しまうた)就是「故鄉的歌」,島與家同義。這艘開往家的慢船就要啟航。

*[註1]羅士哲個人臉書:「被問及對返鄉青年有何建議。(1)不要隨便租房子搞裝潢,你會被壓垮。(2)不要想做好萬全的準備。(3)學歷、經歷、關係。這三者都沒有的人,你要有在故鄉被人看不起跟踐踏的心理準備。(4)你回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是異鄉了。艱苦的適應之後,才有機會變成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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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劉亦,摘錄自《小島說話:當馬祖遠離戰地,成為自己》,出版社:離島出版,更多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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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沈若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