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馬祖東引尋寶！從新世代役男日記裡，一窺軍與民交織的島嶼日常

晨起的雲霧千變萬化。東引島的地勢陡峭，海拔最高174公尺，軍營也設在制高點上，清晨時分總是被一片片稀薄的雲水包圍起來。這裡的霧，有雲的形狀。凌晨六點以前，太陽還等在後山升起，不遠處景色反而朦朧地像是茶園風光，除了寢室門前那株湛藍茂盛的洋繡球花。

風大的時候，千萬粒水滴在低空迴旋呼嘯，然後凝結成風的形狀。海在低窪，風在高點，空氣裡沒有鹹味。早晨的霧氣若不沾上雨露的濕重，表示將要迎來一個晴朗的好日。我在春夏之交來到東引，幾乎沒有遇上壞天氣。晚飯過後，我有時望向海天之際那比島還厚實的層雲和晚霞，常常誤以為風颱將至。

橫跨海洋和陸地的小島傳說

在東引服役，看海天風光，也看天吃飯。這幾年颱風要來不來，輪船同樣要開不開。當風急浪勁，船班受阻，連長說他遇過三十多天不開船的情況，冰庫的儲肉近乎見底。當時正值烏魚產季，他只好採購島上一尾台幣五十元上下的烏魚——台灣人珍視烏魚肚內的烏魚子，幸好留下不受青睞的烏魚肉，在冬日填補官兵的蛋白質需求。

東引四面環海，海洋資源豐富。

東引在中華民國軍隊介入屯墾、屯牧以前，是盛行鴉片種植的產地。島上產毒，海裡則能捕撈到「黃金」。貴稱為稀有金屬的黃魚，肉的質地比烏魚更加細緻鮮美。依《東引鄉誌》記載，每到春天，馬祖列嶼各船隊會集結到東引捕撈黃魚，但是長久下來，過分炸魚的手段造成生態破壞，導致這盛況已不復存在。

至於製毒與販毒這回事，自然不在軍隊所能容忍的範圍。就像是每週日島休結束，軍事訓練役總是要準時回營驗尿，深怕我們這群新兵神來一筆，利用不足十三小時的休息日，能在這早已不產毒的東引島上，挖掘到早年毒梟遺留下來的祕藏。

據說十八世紀末流連於福建沿海的大海盜蔡牽確實留下了一份大祕寶，東引流傳著一段通關密語：「吾道向南北，東西藏地殼；大水密賣著，小水密三角。」答案就是藏寶之處。只是這段文白夾雜的民俗故事，早就不再口耳流傳，與那份寶藏的祕密一般命運，被收藏在輔導長室櫥櫃裡，所謂那些無人聞問的文史資料之中。

東引歷史上的蔡牽，應該算是帶來安全與秩序的一方之霸。他號召的兩萬名追隨者，人數規模或許不亞於當今台灣政府在馬祖周邊各島的駐軍。雖然他在台灣西部沿海的村民眼裡，算是個放火劫舍的外來惡霸，但至少在東引，他是位有實力的造廟者。東引南澳臨海的天后宮，據說就是他率領一眾海盜起而建之。就當代選舉行情的標準，蔡牽也算是位正直到足以參選中央公職的實力派人士了。（延伸閱讀：嘉義海岸遊(上)：台灣曾有夫妻「海賊王」？到蔡牽海盜村趣味了解歷史與漁業）

據稱是蔡牽所建的東引中柳天后宮，就在忠誠門後方。

不過天后宮作為一項海賊王的政治遺產，其影響力老早由東引指揮部所接收。廟裡橫樑的匾額，大多是指揮官和參謀長題字致贈，高階軍官取代了宮廟裡那些慣例上是留給總統或行政院長的位置。按題字的意涵，他們意在祈求媽祖保佑島民，安身立命，也保佑漁民，出海捕魚，平安歸來。

引領小島生態的軍人生活

冷戰時期，軍人的需求幾乎就構成東引經濟的全部驅動力。況且，在「戰地政務」的限制下，常民生活也受軍隊管制，所以向神明求平安，也要向軍隊的長官求溫飽，或許這是軍官興廟題字能毫不違和的社會結構基礎。軍人要吃肉，於是建起了豬、雞、牛舍，農復會還給了種苗與農具，島民跟著耕田種菜。軍人需要什麼，他們便生產些什麼。

假設渡輪停航發生在那個時代，平時肉不夠吃的軍事訓練役，大概沒有機會題字在沙灘上，再讓媒體發現。除了戒嚴時期沒有主流媒體能夠問責政府的因素之外，由於軍隊糧秣的供應源就駐留在島，即便海裡不再有黃魚可捕，陸地上都還有豬雞牛肉可以選擇。

然而，拜冷鏈技術發達之賜，軍營的各連隊從三十年前起，就改由台灣叫貨。大貨櫃裝載的冷凍豬雞牛，進貨成本勢必比島上的溫體肉低廉許多，何況還多出羊、鴨等肉源可挑選，甚至薯條、炸雞和冷凍燒賣都是常態品項，生鮮蔬菜水果更不會是例外。其實，按照這個道理，只要是能大量生產、冷凍處理、價格不要太貴的食物都是貨源，各地食品廠商都有機會做東引軍隊的生意。

西引島上也有軍事痕跡。

因此，軍民的經濟連帶也轉變了。軍人現在要的不再是那些部隊裡免費供應、以求溫飽的伙食，軍人要的是減少常駐外島的相對剝奪感——倘若自己在島上也能像在台灣一樣消費，那麼一切都會變得合理許多。

電商平台上有賣的，大概在島上的7-11都能取貨。於是島上必須有人開手搖飲料店、鹹酥雞店、休假日能趁早出營光顧的台式早餐店、逛完景點後避暑的豆花店、零售東湧高粱的雜貨店。島上商家的食材原料同樣來自台灣，運輸成本墊高終端售價，所以離島的商品總賣得略高於台北價格。但是，只要能補償消費體驗的不平，軍人們便樂此不疲——就像假日網咖一定客滿，即便要求低消是包下整天，要價三百五十元。

軍與民交織的小島風景

我也不曉得，是否因為軍民關係的改變，鬆動了當地的選票結構。當然，大致上維持不變，國民黨總是占多數。2020年連江縣東引鄉不分區政黨票結果顯示，國民黨獲得票數接近百分之六十八，民進黨則是近百分之八。另一個新興崛起的民眾黨，還比民進黨多兩票。其實現在天后宮橫樑上的眾多匾額中，神像額上最重要的位置已經不是留給指揮官。贈字人是柯文哲，他的匾額寫「神在北疆」，風格迥異，是唯獨一幅題字沒有提到神對人民的恩澤與慈愛。

新聞報導鄉長當時「會心一笑，覺得頗符合柯P的風格」。在廟裡，柯文哲大於指揮官，而這個柯文哲也搶在國民黨總統候選人之前，喊出要在離島蓋大橋，通往中國經商通航。中國國台辦說此舉是順應民生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