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隨著太陽升起，天邊雲彩變換，從墨色轉換成繽紛多彩，並照映在廣闊無垠的大海。貪戀眼前的美景，忍不住停下車細細領略，再走進南迴，順著台九線筆直的公路往前，瑰麗景致不斷在眼前相互交織。沒有池志徵所著《全台遊記》當年的「北風卷面，塵揚接天，怒濤拍岸，倒卷如山。」今日有的僅只是悠閒與愜意。
漂流木變身成的裝置藝術外，一個個的巧思在大自然的襯托下，美得讓人心動。一代隨著一代的努力，從山林到海洋，有的不只是先民的付出、在地原住民的堅持，數百年的光陰流轉，都在這成為最吸引人的存在。從「大武之心南迴驛」旅行中最佳的休憩點，一站站瑰麗的圖騰裝飾、美景，不管是乘坐公車、火車、自駕都能得到最好的心情抒發與療癒。
最後，一路來到距離台東市不遠的卑南鄉利嘉村村長林肯毅家前，此時，陽光正盛，他已滿臉笑意等在屋前。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簡單搭著棚架下的桌椅間，邊張羅著上山的物品，邊和大家談笑著說起上次拍到台灣黑熊的過程，「真不容易啊！」有人說。
利嘉步道 守護人與自然共生和諧
投入在地自然保育多年，提起民國60年代設立的利嘉林道，林村長有著說不完的話以及滿滿的熱情。在數不清的歲月中，從小時候跟隨長輩出入山林，看著自己長大的家鄉一點一滴的變化，到後來成為森林守護者，身為卑南族的他不禁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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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常不清楚現代年輕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我清楚記得小時候隨處可見的飛鼠，現在能發現一、兩隻就很讓人驚喜了。」話說到這，他總不由得看著遠處，視野所及盡是茂密成林的家鄉發呆。「哎呀！想這麼多」每當這時，和他有著同樣血緣的德哥總忍不住滿腔笑意地調侃他。
現在德哥是前身為林務局的林業及自然保育署中的一員，兩人經常一起進入山林，走著曾經是卑南族大巴六九社守護的領域中，巡視著其中的一草一木。
在卑南族族語中，利嘉意為「肥沃土地上長出茂盛的姑婆芋」，蜿蜒於大巴六九山區之中，豐富的原始林相孕育著相當完整的自然生態。「因此，我們常常要入山巡守！」一群人圍坐著桌椅，簡單吃完早餐後，說著同樣的話，立即動身出發。
登上車，繞向山路，林蔭滿天。一開始即蜿蜒在水泥鋪設的良好路面，左彎右拐地一路盤旋上山，滿眼盡是青蔥綠意，而茂密的檳榔樹也不時穿插其中。路不大，狹窄處常常僅容一輛車通過，而且愈行愈高，一旁的險坡也讓人看得心驚膽跳。
一個突然的轉彎，斜坡向上，忍不住伸出手緊握車頂的扶手，斜眼看向車身旁宛如懸崖般陡下的山坡。正在驚懼，村長說這裡常有大冠鷲出沒，而且往往會蹲踞在山頂的電線桿上。說巧不巧，就當他這麼說時，遠方遙遠的身影出現，用長鏡頭看，雄糾糾的睥睨眼神，讓人驚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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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這邊野生動物很多，也常看到藍腹鷴，早期有些人會餵養，我都讓他們千萬不可以這麼做。」村長神情慎重地解釋道，雖然一直以來在地發展觀光旅遊以藉此建設部落，並吸引更多年輕人回鄉的聲音不斷。但，透過人為干預，讓野生動物現身，吸引外界的目光，這絕對不是他們想要走的方向。
他強調，「這不僅破壞了大自然的和諧，更重要的是，一旦野生動物不怕人，相對地也會讓牠們在面對人類時，不知道這也是危險的訊息。」他緩聲說，怕人是好事，也應該尊重牠們的生活方式，人與自然共生和諧。
此時，大冠鷲飛起，長鳴一聲，飛越過眼前。遠處卑南族聖山都蘭山鶴立，而隨著林道往前，通往魯凱族聖地大小鬼湖，亙古萬物生養都同在一塊土地上，自然繁衍綿延不息。
走到約11.45公里，林道設有管制閘門處，「利嘉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偌大的解說牌矗立眼前。一群人紛紛下車，看到停在附近的車子，村長和德哥上前觀察良久，他們說幾天前就看到這部車。「一停停這麼多天，有點不大尋常，可能是盜獵者、也可能是山老鼠（潛伏在山林中，非法砍伐樹木的盜伐者）。」村長解釋道，山上林相豐富，自然生物資源豐沛，特別是珍貴的牛樟常引起山老鼠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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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都不像上山爬山的樣子。」經過多年觀察，村長說，單純登山走步道、盜獵和盜取原木的人，都有著不同的行為模式和開的車輛。仔細看，大概都可以判斷出來，而且都和事實相差不遠。「進去再仔細觀察、搜尋一下。」一行人不約而同作出結論。
走進林道，原本的藍天慢慢地先是被兩旁濃密的樹蔭所覆蓋，路道上更是佈滿層層厚重的落葉，同時，空氣中也漸漸出現氤氳水氣。隨著一步步深入，霧氣漸增，不遠處的轉彎竟出現一隻鴿子。「真奇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村長喃喃說道。
起初，鴿子像不怕人似隨意四走，直到人逼近才有了危機意識，很快地又消失在視線之中。沒多久，濃濃的霧氣迎面而來，壟罩在整座山林之間。宛如流動的煙雲，在深深淺淺的綠意中來回流淌，像潑墨山水畫般，迷惑了雙眼，讓人不自覺沈醉了心緒。
看著眼前夢幻般的景象步步深入，半晌，眼前突然又變得澄澈、透明，遠方山巒現身。環顧四周，數不清的蕨類沿著山崖邊生長，松羅掛滿枝頭，甚至垂下一長串的美麗姿態，蓊蓊鬱鬱的盎然綠意像將整個人包覆在它的懷抱中。空氣中滿滿都是自然的芳香，萋萋春草和巍峨高大的巨樹林立，彷如置身於另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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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德哥動作迅速地步下山崖，細看，濃密的草叢間竟是近乎九十度的險坡。「沒有啦！這算是山的支稜線，仔細看，是有石塊可以落腳的。」從底下探出頭，德哥露出滿是微笑的臉。
一旁也是來自林業與自然保育署的凱哥解釋道，利嘉林道長約40公里，大部分是沿著山的稜線所開闢。「事實上，不管是林道、古道或登山道，很多都是沿著山脊頂峰最高點一路延伸下去的『路』走，這條路就叫稜線，而旁邊類似的『路徑』就叫支稜線。」稜線經過人為開闢後，不僅較為平坦好走，視線也開闊，可以適當地減低身處山林的危險性。
「不過支稜線就比較危險，幾乎都是陡坡，通常也是獸徑，所以一般只有經驗豐富的人才會走，譬如像是從事山林研究，林相調查者。」欣怡在旁解釋道。德哥一個大跨步，身形俐落地躍上「路面」。很難想像崎嶇險峻的上下坡之間，在他腳下竟像是如履平地般輕鬆。
「待會要走的路，非常困難，要小心點喔！」欣怡接著囑咐道。她說，利嘉林道森林資源豐沛，早期有很多山老鼠出沒，當時不管是林務局或是當地所屬警察機關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時間和資源。然而，不僅山林面積龐大、複雜，往往讓他們有大海撈針之感，每每好不容易捉到人，一段時間之後，最後人卻又回歸了山林，繼續盜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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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怡無奈嘆口氣說，「尤其我們這邊還有珍貴的牛樟，看到那些歷經風霜的樹，好不容易長大。而且，被盜伐的樹是要多少時間，才能有今日的規模……卻這樣就折損了。」以無比痛心的語氣，她繼續道，「最後我們決定親自帶人去看，特別是檢察官、法官，讓他們知道這對樹來說，其實是形同『開膛剖腹』，是扼殺台灣山林多麼嚴重的事。慢慢地，大家也才終於注意到山老鼠危害的嚴重性。」
沿著山路走，欣怡小心翼翼探出步伐，轉到他們口中被「開膛剖腹」的牛樟之前，穿過樹叢，她伸出登山杖往下穩穩停住，然後再謹慎邁出步。她邊走邊說，邊呼喚一路走在最前面的村長和德哥，「不要走那麼快，我們還在後面啦！」
路很陡，而且全程都是泥巴，非常濕滑，即便有拉繩輔助，整個下坡人還是止不住地往下衝。雙腳疼痛痠軟，幾次差點滑跤，手緊緊捉住拉繩，時而以匍匐方式繼續前行。臉上的汗涔涔，還是以極其狼狽的姿態跨出步伐，盡量加快速度。好不容易看到德哥背影，他一回頭，卻是滿臉愜意地站在下坡處。「快到了，就在前面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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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滑落，模糊的視線中，只想到這話，路途過程好像不知道已聽了幾次。心中惱恨自己的雙腳，提起氣，咬牙再跨步，還是不由得再發出聲驚嘆，思忖這群人到底會不會累的問題。走在前面的村長，則是邊走邊提醒，這邊有蠍子草，小心！片刻又說這裡有很多的龍鬚菜，忍不住停下腳步，微笑注視。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終於聽到傳來的呼喚，「到了、到了，再堅持一下就到了。」當時，其實心中是狐疑的，認為純是安慰的話語。沒想到，汗水迷濛中抬頭，視線盡頭處果然出現一棵猶如參天巨樹般的牛樟。盤踞的老樹根底已整個掏空，人在它面前卻依然顯得渺小而不堪，走近，仰頭看更覺宏偉。
牛樟是台灣的珍貴林木之一，從1990年台灣全面禁伐後，2015年更被列為12種貴重樹種之一，和扁柏、紅檜、肖楠同列為台灣四大珍稀樹木。從樹種、花紋和氣味都深深吸引著許多愛好者，更遑論傳說中它對身體健康的益處。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看！」跟著欣怡腳步轉到另一頭，樹身上赫然出現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被毫不留情砍斷的缺口，清楚揭示著盜伐者的殘酷，而巍然的樹身，順著歷盡風霜的枝幹往上，蓬勃生長的綠意又像是老樹的堅持，不屈服惡勢力、堅韌不拔的生命力。
拍拍樹身，村長小心拿出巡邏箱中的名冊。他仔細翻找，然後簽下名字。
牛樟的珍貴讓人覬覦，除了不惜砍斷它以取得上好的木材外，還有取下局部的樹枝、樹幹，就為了培育他們眼中可以治病的牛樟芝。「儘管這裡已被列為貴種林木區，且有24小時的嚴密監控，我們還不定時巡山守護。但，還是無法根絕山老鼠。」村長嘆道。
回程，一路轉為急遽上升的陡坡，雖險，但走過下坡，心裡有了準備，再加上爬升之間，少了下墜的衝力，反而顯得好走許多。氣喘吁吁回到利嘉林道，眼前飄著霧氣，如夢似幻的景象，讓人身心倍感舒暢。但，回頭再看隱藏在山坡深處的老樹方向，鬱鬱蒼蒼之間，心裡卻不由得有些悵然，尤其是走進樹身猶如巨大創傷的洞口，仰頭望著頭上幽深如墨的空間，恍惚間像是聽到老樹悠遠而綿長的嘆息。
利嘉林道雖長約40公里，但，目前位於林道18.5公里有處大面積的崩塌，後續的路段也多有落石及坍塌。「建議不要走！」欣怡正色說道。
其實，台灣山林密布，很多看似輕鬆易走的步道、山徑，隱藏的卻是多變的氣候、破碎的岩層，還有深不可測的密林，一個輕忽就可能身陷險地。「即便像我們這種常走的人，也會十分小心，進去之前要檢查裝備、注意天氣。」凱哥正這麼說時，雲霧飄來，天際線上的一抹藍，轉瞬間又隱藏在層層的烏雲中，空氣裡又充滿山雨欲來的沈重水氣。
長尾尖櫧種子園 在保種園地一覽縱谷美景
踏上回程，走到距離管制閘門不遠處的「長尾尖櫧種子園」，一行人紛紛露出微笑。過去，曾是受到濫墾的山坡地，現今種有數百棵長尾尖櫧，是保種的重要園地，園內良好的規劃和設計也很適合悠閒散步。
走上木棧道，登上梯，踏上觀景台，可以遠眺覆蓋著濃密林蔭下的層巒疊嶂，尤其是海天一色下的都蘭山，而美麗的縱谷、小鎮村落更是一覽無遺。村長說這是平時他最喜歡的造訪之地，心情煩悶時，一個人到此僅只是發呆，什麼事也不做，都是種無上的享受。（延伸閱讀：台東必訪步道4選：三仙台、天使的眼淚、美人山、高山之海，展現東部絕美自然魅力）
知本林道 鄰近溫泉，山底下繚繞著氤氳泉水
時間悄悄溜走，直到天色又變，深怕耽誤到下午的知本步道之行，一行人忙下山轉往利嘉村附近的利民路上的「吃麵族坊」。店不大，幾張桌椅而已，大家卻都像是老朋友般相互打招呼寒喧，然後熟門熟路地說，一樣照舊喔，還是加大嗎？一來一回都帶著熱情的笑聲。
「這裡的麵食雖簡單，味道卻十分濃郁，尤其是小菜，滷蛋、豆干、海帶必點！」欣怡笑著，然後強調她大力推薦。
果然，麵才剛端上來，簡簡單單中佔了一大片面積的肉末，不僅豐富了視覺，更在入口的一瞬間讓人品嘗到鮮味與美味。混入麵中，瞬間捧在手上的就像是一道山珍海味。飢腸轆轆的感覺像是更為強烈，迅速一口接一口後，之前因為走了太多山路而近乎麻痺的雙腳，此時，也有了絲絲鮮活的力氣。
「吃完，等一下才有力氣走知本林道喔！」欣怡笑著提醒。（延伸閱讀：台東兩天一夜旅行提案｜林道溯溪、暖湯溫泉，一趟療癒身心的知本生態之旅）
知本林道早期是東部越嶺古道之一，可通往屏東霧台，又稱為屏東路。曾是日治時期的戰備小徑， 進入民國後又規劃成運輸車道，可到大武山自然保留區以及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一度也是登山愛好者攀登小鬼湖的重要路徑。然，隨著時光過去，自然的坍塌加上草木生長迅速，現在僅能走到6.5公里處。
午後，出發不久，山上的雲層環繞，沒多久即開始下雨。走在林道上飄渺水霧瀰漫，一時也分不清是雨是霧，且因為鄰近知本溫泉，山底下繚繞著氤氳泉水，讓人有山在虛無飄緲間的夢幻之感。
「只是雨好像愈下愈大了……」抬頭，看著壟罩著厚重雲層的天空，心中不由得有些擔憂，且路愈見濕滑。走沒多久，林蔭密布的步道上來了群人，雙方一見，認出彼此，忙熱絡地談笑，原來是來自林業與自然保育署的環保志工。
欣怡說，知本林道附近有溫泉也有國家森林遊樂區，所以較之於一般的林道，遊客較多也是許多人熟悉的步道之一。可惜的是，隨著林道深入山林，才經過一座小瀑布，標示著大武山自然保留區的解說牌，還有矗立在高處，曾經的管制站，雨愈下愈大。最後，考慮到安全，只好匆匆下山。（延伸閱讀：漫遊知本 吸收滿滿的芬多精，走一趟療癒放鬆的自然之旅）
臨別前，望著欣怡一行人的離去，想著這兩天來的相處。從西部橫跨到東部，過去一步步走出的路，最早「埤南面山背海，土瘠砂飛，一州僅寥寥茅屋十數家」到今日台東的繁華勝景，點點滴滴都寫在了人生的重要旅程中。
*本文作者：戚文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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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張惠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