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浸水營古道自然界的寶庫,從屏東枋寮出發,感受數百年光陰流轉

浸水營古道在南迴公路未開通前,是連接台灣東西部的重要幹道,也是動植物生態樂園。這次從屏東穿越中央山脈到台東,沿途探索珍貴的自然環境與歷史遺跡,不僅走一趟山林之美,更走過台灣數百年的時光。

走進浸水營古道自然界的寶庫,從屏東枋寮出發,感受數百年光陰流轉

清光緒17年(1891年)冬,池志徵應時任台東知州胡鐵花(國學大師胡適父親)之邀來台灣擔任幕僚,寫下《全台遊記》中,關於浸水營古道裡有這麼一句話,「煙霧淋漓,十步之外不見人,鹿啼猿吼,遠近俱聞,如是者十八里到大樹林營焉。大樹林十里,兩旁皆合抱大樹,樹黑如山,人皆樹中行。」

午後的陽光暖暖的,尤其是在這初春的季節裡,盤根錯節枝葉繁茂的老榕樹底下,幾隻麻雀吱吱喳喳叫著,閒適地拍打著翅膀,像是一點也不在意緊挨著樹底下聚集在一起聊天說地的人。巨大的樹蔭旁有座土地公廟,廟旁有些小販,人不多,如果不仔細看,還不知道這裡飯、麵、粥等小吃,什麼都有,甚至還有南台灣最具代表性的飲料椰子水。

這裡雖然距離交通要道台1線以及稱為「西部濱海公路」的台17線不遠,但,遮天蔽日的綠蔭將這裡彷彿隔絕成另一個世界。風聲、鳥聲,樹葉沙沙作響中夾雜著些許的笑語,讓人幾乎忘了水底寮曾經在歷史上也掀起過陣陣巨浪,尤其是在這處被稱為「三叢榕」的地方。

數百年來,從在地生活的馬卡道族、排灣族等原住民外,從漳州移民過來屯墾,建材伐木的先民更是從康熙年間即匯集在這裡。從16世紀開始驍勇善戰的卑南族更將勢力從台灣東部一路延伸到這裡,佔有南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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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屏東縣枋寮鄉水底寮的三叢榕土地公廟。

在古道的起點 看見歲月痕跡

走向土地公廟前巍然聳立的大榕樹,茂密的氣根中隱藏著看似不起眼的石碑。樸拙的形狀仍帶有天然岩石的紋理及稜角,仔細看,卻可以發現右邊清楚寫著「領路頭」三個字,而左邊則是刻有道教符咒。

「實際上,這裡就是浸水營古道的起點。」在屏東縣枋寮鄉地利社區發展協會擔任總幹事的陳稼蓁說道。

土地廟旁樹下安置的岩塊,右方刻著「領路頭」三個字,左方則是道教符咒。

她熟悉地沿著樹旁的小路走,沒多久,穿過一道石頭橋下,遍布的石礫夾雜著荒煙漫草出現。眼前看起來像是乾涸的溪床,但往回走卻又明顯是通向街道的路徑,造成非常特殊的奇景。

「聽說以前爬浸水營古道的人都是從這走進去,而這裡因為地勢很低,老人家說過去只要一下雨就會淹水,所以才會產生一些看起來像路又像水道的地方,而橋下又可以輕鬆停進車。」陳稼蓁解釋。

世事變遷,在漫漫時光中三叢榕已不復百年前的樣貌,說法亦有不同。除了是浸水營古道的起點,也有說是清末古道竣工後,一般人想要入山之前的集結地。

三叢榕地勢極低,過去常淹水,也造就這裡車子可以停橋下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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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生活在山林裡的原住民還常和漢人起紛爭,派駐在這裡的清兵就負責帶領人穿越古道,並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這才有了領路頭石碑的存在。這點,在「農業部林業與自然保育署」委託曾在山林與古道界佔有一席之地的楊南郡老師所作的浸水營古道人文史蹟調查中亦清楚記錄著。

「不管怎麼樣,以前這裡是很熱鬧的。」回看三叢榕,陳稼蓁和附近的民眾聊起流傳在這裡的過往,不禁感嘆說道。「你看,那裡還有一整排的菸樓,看規模就知道不簡單。」

只見就在土地公廟前,一大片斷垣殘壁後,隱藏著一座頗具規模的建築。因為地勢較高,再加上前面堆滿了石塊,想要看到,必須先攀爬上一人高的土丘上。而且,或許已隔了一段很長久的時間,紅色磚房前還長有大片面積的雜草。遠望,廊下亦是鬱鬱蒼蒼,門窗殘破,但用相機遠鏡頭探看還能清楚見到門上「兒孫益壽」四個大字,滄海桑田的變化,令人不禁發出聲感嘆。

屏東縣枋寮鄉地利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陳稼蓁說,三叢榕是過去翻越浸水營古道的起點。

此時,天色雖然還早,但,想著明天即將橫跨中央山脈,循著從四百多年前卑南王時代,即一步步走出的古道。即使,今日走的路線已縮短到「僅」15.9公里,也沒有過去像先民一般需背負著經濟交易的生活壓力,更沒有生命上的顧慮,然,從屏東到台東、從海拔高度約1400公尺急速下降到平地,尤其是事先來自林業與自然保育署賴欣怡的提醒,「雖然全程都是下坡,可是幾乎都集中在後段的陡坡,要小心走了一大段路後,最後膝蓋還要承受的巨大壓力。總之,隔天一定會鐵腿啦!要多休息才有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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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林業與自然保育署賴欣怡提醒,從屏東走到台東,雖全程幾乎都是下坡,但要十分注意膝蓋所承受的壓力。(右圖)遇見舊時建築,門上有著「兒孫益壽」四個大字。

想想,還是及早回民宿,簡單梳洗,看看資料後就乖乖上床。隔天5點鈴響,坐在頂樓上吃早餐時,四周一片寂靜,天色如墨,只有遠方路上依稀的街燈。

浸水之名其來有自 準備好從枋寮啟程

半晌,欣怡和林業與自然保育署的工作同仁陸陸續續出現,大家都身著專業的登山配備,尤其是登山杖以及護膝,真不虧是長久在山林裡生活的一群人。

「這樣就對了!」林業與自然保育署台東分署副分署長董世良低頭查看大家的裝備後,語氣慎重地說,「浸水營的濕度高。不僅是位於雲霧帶,在東北季風與西南風的交相影響下,剛好截住了水氣,很容易下雨,浸水這兩個字很完美地詮釋了它的特性。因此,螞蝗很多,一定要小心,能穿上登山高筒靴、長褲是最好的,千萬不要露出皮膚,並束緊褲口小心牠鑽進去。」

但,隨即他就露出笑臉說著關於螞蝗的笑話,以及多次登山過程中,和牠交手的經驗。「總之,就是走過草堆時要特別注意。」他叮嚀道。未幾,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循著路開往現今位於大漢林道的起點。從枋寮市中心穿過鄉鎮,沒多久車就行駛在山路上,沿路林蔭不斷,天色漸亮。溟溟漠漠的空氣中,遠方漸漸露出瑰麗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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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業與自然保育署台東分署副分署長董世良全程都十分留意沿路的地形及自然生態。

時間,彷彿在瞬間回到過去,曾經的卑南王走過這片土地,當時正值乾隆晚年,清朝國勢達到巔峰。卑南族第18代頭目Pinalai(比賴)從東部一路走過險峻巉屼的山峰,穿過鬱鬱蒼蒼交疊的草木,來到西部搭船前往北京。事實上,約1500年左右開始,這條貫通東西部的路已到處都看得到原住民活動的痕跡。

1624年,荷蘭人來到台灣,從印尼引進了勞動力高又可作為肉牛的黃牛。當時,有人看中東部的水美草肥,認為有利可圖,遂在當地飼養了大量的牛隻,然後再循著這條路線運到西部販賣。

「從東部過來,路可是非常陡峭崎嶇不好走。牛雖然吃苦耐勞,但,最多時一次上百頭要翻越,牛的脾氣一旦發作,常常是會危及人的性命。」面對著展開在眼前的山路,董世良望向遠方說道。

清朝統治年間,因為台灣發生了牡丹社事件,在「開山撫番」的政策下,態度轉向積極。一連串溝通東西部的古道,包括八通關、崑崙坳、關門古道到浸水營等,在光緒10年(1884),沿著浸水營路線的「三條崙、卑南道」正式完工。

根據古道專家楊南郡老師的調查,當時,這條三條崙道起點在屏東縣枋寮鄉水底寮,向東經石頭營、崁頭營、歸化門、力里社,然後在大樹林山北側翻越中央山脈,再經浸水營、出水坡、姑仔崙溪,到台東縣大武的巴塱衛。接著,再沿著海岸北上,經太麻里、知本到台東,全程共99公里。其中,屬於山路的三條崙至巴塱衛,為47.2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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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鐵花是坐著轎子走這條路到台東任職,由此可知,當時這條路已經算是好走,而且也常被利用。當然,也有一定的寬度和規模。」董世良說不僅如此,交易山產、農作的小販、原住民以及傳教士等,很多都是利用這條路到東部。

甲午戰爭之後,日本著手整修、改道三條崙的部份路線,成為浸水營越嶺警備道,沿途並設警察駐在所。進入民國,從最初訓練國軍作戰的軍事目的,到開闢27公里的大漢林道。(延伸閱讀:深入走訪屏東枋寮 從浸水營古道到龍膽石斑漁村,山海有相逢

人文與自然兼具的珍貴之路

浸水營異常豐富的自然生態,從珍貴稀有的台灣特有種台灣穗花杉、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大武台灣油杉自然保護區等的規畫設立,山羌、穿山甲、黃喉貂、藍腹鷴,以及各類的珍稀植物,生物的多樣化發展,浸水營可說是自然保育者的天堂。

「這趟來,我們還要特別找波緣葉櫟和柳葉石礫喔。」提到這,董世良臉上盡是燦爛笑意。他說,浸水營可以算是殼斗科植物的匯集地,包括柳葉柯、長尾栲、椎果櫟、校力、波緣葉櫟、後大埔柯、毽子櫟、嶺南青剛櫟、細刺栲等,十幾種都可以同時出現在小小的區域範圍內。光是達仁鄉,佔台灣本島面積不到百分之一,卻具有全台一半以上的櫟族,統計約有25種左右,而其中又有11種為台灣特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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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驚訝的是,包括灰貝櫟、波緣葉櫟、加拉段柯、柳葉石礫、浸水營柯又只有生長在這裡。「現在我們觀察到隨著氣候暖化,這些櫟族原本生長的區域似乎有了變動。」董世良揚起眉,以認真的語氣說。「氣候暖化對植物的生長也造成一定的影響。」最後,他做出註解。

走路過程不時可看到穿山甲所鑿開的洞穴。

除了豐富珍貴的自然資源,浸水營獨特的地理環境所造就的景致,亦吸引著許多人特地前來朝聖。一行人才剛下車查看自己所在的位置,從雲層中透出的天光,一道道照射在群峰之間,光影交疊如夢似幻。「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意境,盡是讓人沈醉,而這才到大漢檢查哨而已。

翻越古道的第一個據點大漢檢查哨。

再往前行,山上人家的幾處小屋,看像是隨意堆置的木材,卻又如精心安排過,和諧又恬靜。尤其讓人注意的是附近幾棵猶如漫天生長的巨樹,枝枒以極 其高大而張揚的姿態展開,藍天竟因此呈現出繽紛的樣貌,讓人不由得仰頭屏氣凝神。大自然的神奇,總有辦法以不同的面貌展現,美極!更是令人心生嚮往。   

大家不由得停下腳步,紛紛拿出手機拍照。不遠處,力里社舊址幾個字進入眼簾,仔細看還有百步蛇、陶甕、百合花,象徵排灣族的圖騰。以木頭雕刻而成的人像靜靜佇立在林道上,像是在守護著悠悠歲月中來往過路的人,而雕像前還有個祭祀的小桌子。

「山林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世世代代守護的聖地,所以每次進去前我們都會準備一些東西祭告祖靈。」想起原住民朋友曾說過的話,心中不禁肅然。數百年來在這的排灣族、馬卡道族、卑南族,甚至是阿美族、漢人……,像是一一閃過眼前。

欣怡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遵循當地所流傳下來的儀式。愛山林、喜歡山林,對於山林更要心存敬畏,她喃喃說道。

步入自然界的寶庫

隨著車行再往上開,視野更形開闊。攤開地圖研究,距離目前已被規畫成「浸水營國家步道」的入口已不遠。在大漢林道約23.5公里處,一行人下車開始步行。從這裡起,每500公尺即設有一里程碑,沿途可以看到清代營盤,特別是人字形的砌石駁坎,駐在所、木炭窯還有舊鐵線橋墩等多處遺跡,時光在這裡緩慢地移動、流轉。

一路上山,天色漸漸轉亮的同時,碧藍的天空中也出現燦爛的金光。本想著應該是豔陽高照的一天,不料,步道口即已凝結著濃濃的水氣,地上的碎石櫟及岩塊也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到處是蕨類,還有長得極其茂盛的冷清草。一個轉彎,南洋桫欏矗立在層層疊疊高低不同的深淺綠意之中,另一邊則是生長在數億年前,曾與恐龍共存的筆筒樹。

(左圖)俗稱為螞蝗草的冷清草。(右圖)前為筆筒樹後為南洋桫欏。

戴著白色頭盔的慶賢走上前說,「南洋桫欏在台灣分布的面積極少,只有恆春半島有,許多人常分不清楚它和筆筒樹之間的差別,更不用說還有台灣桫欏。坦白說,『小時候』在野外確實很難區分,『長大』後則是先看它有沒有『穿裙子』,有穿記住就是台灣桫欏,然後沒穿的樹幹上有清楚『刀疤』的是筆筒樹,另一種細看葉柄底部有小羽片就是南洋桫欏喔。」

董世良在旁笑著解釋道,「刀疤其實就是筆筒樹老葉脫落下來的痕跡,有葉痕就是筆筒樹,非常好區分。」

前行沒多遠,慶賢又低頭,不斷察看、翻找掉落在地上的果實。「樹很高,要仔細看出這邊生長的到底是哪一種樹,坦白說,沒有看到葉形、葉脈,很多時候是很難判定的。但,觀察地上的落葉及果實就是種方法。」沒多久,他又翻找樹幹上新生的枝枒。「確定是波緣葉櫟嗎?」董世良問,他神情專注。慶賢點點頭,微笑。

觀察原本僅分布在東南段的波緣葉櫟與柳葉石礫的移動狀況。

自從電影《冰原歷險記》之後,殼斗科植物小巧而造型多樣的果實就深受許多人喜愛,總是撿回去珍藏、做裝飾。殊不知,這也象徵了殼斗科植物的自然繁衍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讓其回歸山林,再長成一棵美麗的大樹,讓更多人能欣賞。當時這位登山前輩說過的話,曾深深烙印在心上。

走進山林,什麼都不留,只留下足跡與回憶;帶走垃圾,不帶走當地大自然的物品。董世良強調, 「『無痕山林』的概念 ,包括許多人進山帶水果,以為吃完了就能順手將果皮丟在地上,認為會自然腐化。但,這個過程其實是非常緩慢的,對山林、對當地的生物都會造成干擾。」語畢,一行人不約而同都露出微笑,指著隱藏在林木之間的牌子,上面寫有「無痕山林」四個字。「包括上廁所喔,自己挖坑、自己埋。」欣怡說道。

正這麼說時,一群登山客擦身而過,彼此雖不認識,大家卻都熱情寒暄。「也是從屏東走進來?」「這樣比較輕鬆,可以慢慢走……」一時之間,笑聲迴盪。

很多人以為將果皮丟在地上會自然腐化,其實這個過程十分漫長且會對當地生態造成影響。

「前面我們要加緊步伐,要不然真的會走到天黑,尤其是後面那段路比較陡又是下坡,天黑再走,不能不多些考慮啦!」欣怡在旁忍不住出聲提醒。然而,一群人走著、走著,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台灣特有植物的野牡丹藤,垂掛著一長串的紫紅色球形果漿,在一片綠意中顯得格外嬌俏。揉開的綠葉聞起來滿是杏仁香,其實是墨點櫻桃。

「看,這是九芎,又名怕癢樹,生命力強,因為開的是白花,所以有人會特意將紫薇稼接在九芎上,好培育又好看。」董世良話才說完,轉眼看到不遠處挺拔雄偉的「身影」,他雙眼瞬間又充滿光彩。

野牡丹藤。

此時,霧氣飄散又聚攏,就像帶有生命般地緩緩流動著。雨絲滴落,融在氳氤的空氣中,迷濛的景象,更讓坐落在山壁間的樹憑添了幾許靈氣。「昆欄樹是冰河時期的孓遺樹種,相當珍貴。看,捲曲而帶有波浪狀的葉形像不像朵花?這也是台灣特有種,亦是霧林帶中的指標性植物。」董世良喃喃說著。

抬頭凝視,像是佇立在雲霧中的昆欄樹,一片片如花形般的葉片帶著水珠盈盈而立的姿態,美麗又動人。「所以,昆欄樹又有雲葉之稱……」站在樹下,大家竟都捨不得挪動腳步。

霧氣消散,陣陣涼意襲來。「不能停太久啦!體溫會慢慢下降,容易感冒。」有人提醒道。

葉面捲曲而帶有光澤,遠望常讓人錯以為是花朵的昆蘭樹,又因常生長於雲霧帶,別名為雲葉。

順著步道一路蜿蜒,走在碎石子上,忽而緩步上升,踏上平緩的台階,瞬間又來到濃蔭密布的森林。標高1,437公尺的州廳界,一群人留下了歡樂的身影,走到浸水營駐在所遺址,曾經的斑斑史蹟令人唏噓不已。穿越在高挺筆直的柳杉群中,如夢似幻的景象卻又令人著迷。直到第一個休憩點出現,中午已過,飢腸轆轆拿出肉粽以及早上剩下的三明治就著水囫圇吞下,沒多久,再度整裝出發。

標高1437公尺的州廳界,一群人留下了歡樂的身影。

一步步踏下石階,以碎石櫟及岩塊築成的路,縫裡竟蔓延出一朵朵晶瑩剔透的小花,細看,有的還一路延伸長滿在山壁上。纏繞攀爬的模樣,如同蛇一般,因此稱為蛇根草。常在中低海拔森林的底層以及邊坡陰濕地看到它,也是台灣原生種植物,而嬌美的花朵又為它贏得雪裏開花、雪裡梅等美稱。

另一種長得猶如點點星光的小花,屬於台灣特有種的金石榴,則是一叢叢盤踞在山崖邊。在迷迷濛濛的水氣襯托下,更顯嬌俏可人。浸水營不只有豐富的林相,四季繁花依時遞嬗,繽紛的葉色,如薯豆、山漆、楓香、杜英等,又在層層綠意多加了一筆豔麗。

年雨量高達5,200mm的浸水營,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讓它孕育出眾多美麗的植物,甚至連常見的姑婆芋都長得傲人至極。

(左圖)地上常可看到美麗的蛇根草。(右圖)金石榴。

出水坡營盤遺址

最後,終於來到浸水營中最著名的出水坡營盤遺址,在這裡不僅有清軍生活過的痕跡,日本也在這設立據點。同時,也是池志徵所說的,「為出水坡營,遂下嶺焉。下嶺較上嶺愈險且竣,餘既不能步,只得面山背坐,閉目任扛。」

心想著既是重要據點,即使剛剛已連走了十幾公里,汗流浹背中,喘氣看著疲憊的雙腿,還是忍不住雀躍的心。尤其是聽到董世良說,「從這邊走上去,大概只要十幾分鐘吧!就可以看到大片面積的遺址。」

出水坡遺址。

望著面前高聳陡峭的土坡,一路往上的路徑,心中不由得有些怯意。但,眼見其他人卻是輕鬆抬腳、邁步,俐落穿過層層迎面而來的樹林。深吸口氣,登山杖一撐,大步跨出腳,全力往上移動,一點也不敢輕忽。深怕一個落後,就迷失在這看不清的綠意中。

沒多久,整齊砌成的駁坎在一堆落葉枯木中出現,與清朝獨特的人字形砌法有所不同,應該是日軍所遺留下來的。此外,還有酒瓶等物品,清楚揭示著已消散在歷史洪流中的點點滴滴。走過一圈,四周到處是生長茂密的九節木,一叢叢,看起來格外地有序、和諧。

出水坡遺址附近所留下的人為足跡。

看時間愈來愈晚,天色漸暗,轉身走回原來的路徑,沒多久,向下陡坡綿延,小心踏出步伐。側著身,先是混雜著落葉的路面,然後拉繩輔助繼續往下。為了撐住陡下時的巨大壓力,雙腳使盡了力氣,漸漸地感到疼痛,只是心中還是慶幸著這段路沒有下雨,也沒有之前的溼氣。

幸好啊……要不然會更難走,滿地的泥濘就更容易滑倒。揮汗如雨之際,心裡邊叨念著。不料,好不容易終於抵達一處較為平坦的路面,想著可以捉緊機會喘口氣,卻見一行人圍著恆春灰木討論著。台灣特有又是原生種,在國內紅皮書中是被列為瀕危的植物,有學者專門在研究。(延伸閱讀:精選台灣9條古道 踏上先民足跡,穿山入海走條有文化故事的朝聖路

台灣原生種非常稀有的恆春灰木。

同時也是動物的天地

聽到對話時,不由得苦笑,果然是群習慣與山林為伍的人。浸水營對於他們來說,就是自然界的寶庫,唯一能讓他們停下腳步的也只有植物。接著,旁邊又有人說,穿山甲的洞!嗯,還有動物……,突然間,董世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並讓眾人不要再往前,他手指前方。

定眼一瞧,原來前方轉彎處出現一隻山羌,牠正毫無所覺低頭覓食。忙緩步上前,拿起相機,卻不料又被示意再往上面的山坡看。層層疊疊的樹林以及滿眼的草叢,第一時間根本無法會意,就在這瞬間,也不過幾秒,山羌顯然被驚動,轉身就鑽入林間,而那山坡上淺咖啡色的修長身影也落入眼簾。

山羌。(圖片提供:野聲環境生態有限公司 姜博仁)

是黃喉貂!心下一驚,再想對準拍攝,電光火石的霎那已成泡影。望向眼前再看著相機,一時之間竟有些怔愣。片刻,才回過神。黃喉貂的外表極為可愛,看起來很是呆萌,一直很想拍到牠的身影,也知道吸引人的外表下其實牠是有著「山羌殺手」的封號。獵捕山羌時,因為體型小且為了一擊就中,牠是毫不留情地從後偷襲,而且直接對準肛門拉出內部臟器,非常殘酷。

但,再想想,雖然沒拍成,卻一次就看到了山羌、黃喉貂,還親眼目睹了生物界自然演化的一面。那瞬間的震撼,足夠成為日後珍貴的一幕,忍不住還是深深吸了口氣,暗歎幸運。

黃喉貂。(圖片提供:野聲環境生態有限公司 蔡幸蒨)

直到走過出水坡後,久久還是無法回神。後,一路經過木炭窯、新姑仔崙駐在所,最後抵達溪底營盤遺址時,雖已疲累至極,心中卻是充滿喜悅。穿過數百年的光陰,走著前人篳路藍縷所留下的步步足跡,過程的一切,內心是無比感動的。

而且,走在古道,再回想起池志徵所寫,「未募,陰風怒號,巖壁半黑,鴉島無聲,余心悚焉。今晚遂回舍溪底營。」今日,一步步鋪設好的步道,體貼的拉繩以及沿途的解說牌,曾經毀於颱風的姑仔輪吊橋,重新在2006年建構完畢。

目前,這條被列為國家級步道的浸水營真得有太多人的心血付出,才能保有完整的自然生態,充滿愜意的「山林之旅」。董世良說,民國92年第一次來探勘之際,曾遇茶茶牙頓溪上游下雨,溪水暴漲;而整修步道過程,路途遠又偏僻,招募不到工人外,山上缺水的問題也嚴重困擾著好不容易招聘而來的人。種種困難,至今想起仍歷歷在目。

走出吊橋,望著面前一處處原木打造,有關於浸水營古道的介紹,從文字到圖片的展示,特別是精心繪製的導覽地圖。一筆一劃像是人工雕鑿外,掛在石頭堆砌而成的駁坎,每一處都讓人看得不覺停下腳步,陷入沈思。

從這裡望向布滿石礫的溪床,時間彷彿在這一刻也回到過去,隨著曾經滾滾而流的溪水,數百年的光陰流轉、更迭,終至消散。「從這裡,可以搭車回去囉!」欣怡的一句話迅速將飄遠的思緒拉回,再上車已近天黑,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的開始。想著,臉上不禁浮起了滿足的微笑。

*本文作者:戚文芬

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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