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新北金山磺港，蹦火仔船、地瓜園和魚路古道，山海連線守護百年文化

暗暝的海面，站在「富吉268號」磺火船頭的年輕火長簡士凱，發出「下落」（hē-lo'h，放下）的低吼聲，隨即「蹦！」地巨響，火焰刷亮黑暗，成群的青鱗仔魚竄跳撲火，有如從海面擊發無數的銀白色子彈。

從農曆媽祖生到白露期間的夜晚，富吉268號行駛在十八王公廟、阿里磅、金山、野柳到萬里一帶外海，簡士凱手持噴火的磺火管，領著掌舵手、叉網手、放水仔等海腳（船員），在海上吆喝、放水、點火等，瞬間魚群衝出黑暗、浪間追火，景像壯觀撼人。

這個伴隨紅火和蹦聲，被稱為「蹦火仔」的漁法奇景，曾攻佔上《國家地理雜誌》中英文雙版面，在二〇一五年被列為新北市文化資產，把世人眼光勾來注視這座台灣金山的磺港小漁村。

白天的磺港人聲悄靜，每逢捕魚時節，入夜後的漁港卻是另一番風景，海面亮起點點漁火，是知名金山八景之一。

一場浩劫讓傳統文化迅速耗竭

2023年盛夏八月，地方創生品牌「金山漫遊」營運長賴家華，來到放漁具的「煮飯間」找簡士凱，他們走在港邊，日光烈豔、人聲零落，「以前村子好熱鬧，現在卡稀微（寂寥）呀。」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相同的感嘆。

「一九五〇、六〇年是蹦火仔的全盛時期，老人家說，當時外海有多達四十艘磺火船，不過，我六年前回來時只剩四艘。」簡士凱大學畢業後回鄉跑船，「因為外地工作薪水低，我決定回家討海，無論賺多賺少都跟家人在一起。」

「富吉268號」是目前唯一僅存的蹦火仔船，見證百年漁法興衰。簡士凱將蹦火仔轉型成文化體驗。

沒想到一場突來的環境浩劫衝擊漁村的百年寧靜。二〇一六年，「德翔台北號貨櫃輪」在石門外海擱淺觸礁，漏油污染海洋，殺死潮間帶生物，「出海完全抓嘸魚。」海洋枯竭的惡耗，就發生在簡士凱下好離手、決心返鄉的那一年。

連續幾年青鱗魚群不靠岸，漁獲劇減，漁民經常「摃龜」回航，重挫生計，其他三艘磺火船先後棄守，船隻墜崖式驟減——富吉268號成了全球汪洋中唯一僅存的蹦火仔船。簡士凱無奈說：「四年前船員平均收入不到二萬元，不知怎麼撐下去。」叫人怨嘆「做山有一半，做海攏無看」。

在電石桶中放入「電石（磺石）」，準備出海「蹦火仔」捕魚。

友善漁法讓磺火不滅

硬撐求生，其實還帶有一股堅持。屬於友善漁法的蹦火仔，以最低干擾、不一網打盡的方式，與海洋共生共存。不放棄與大海拚搏的簡士凱將蹦火仔轉型成文化體驗，以漁撈結合觀光，帶領民眾導覽海上作業，認識這快要失傳的捕魚方式。十分地驚喜，今年夏天竟盼到苦蚵仔、青鱗魚豐收跳躍，重新搧燃差點熄滅的百年漁火。

魚海翻騰的「蹦火仔」漁法奇景。（圖片提供：簡嘉宏）

魚群重返，要感謝大自然恩賜。「金山文史工作室」負責人郭慶霖強調，現在最重要的是重整保留傳統文化的思維，作法上可採取二級產業加工以保留一級漁業，例如把魚獲製成滴魚精、魚罐頭或魚露，提升經濟價值，也讓蹦火仔不流於表演形式，而能持續扎根在地。

不過，只靠簡士凱和船上七名船員就想守住老漁法還是滿吃力，這時從山邊地瓜田來的賴家華前來助拳，他串接跨域、跨業的山海職人，結合磺港蹦火仔、下寮海灘牽罟等遊程，這是向外界介紹「金山學」的起手式，也是山上番薯囝仔和港邊討海少年的相挺結盟。

山海聯手端出金山味

明明就是兩個世代的金山人，賴家華和簡士凱卻有相似的生命經驗。金山的行政區域劃在新北市，但求學路程卻迢迢遠路，學區資源有如偏鄉，「我高中時，每天早上得坐車進台北讀書、晚上到南陽街補習，天天台北一日遊。」賴家華說：「金山孩子每天六點就要走山路，搭上搖搖晃晃的公車進台北念書。」簡士凱答腔，青春的味道是公車味混著柴油味。

兩人談起在北海岸行駛客運裡的青春、冬日裡折磨人的濕雨⋯⋯他倆都曾經離家求學、在外打拚，現在都被金山召喚回鄉做山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