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屏東到台東的南迴記憶，搭上1778國光客運穿梭鄉鎮的美景與人情

沿著台9線一路往南，從繁華的都市穿行過高樓，縱橫在山川田野之間。台北、新北、宜蘭、花蓮到台東，在這段長達400多公里的旅程中，自台東跨越過層層山巒抵達最後的終點站屏東，訴說的不僅是東西部的往來溝通，漫長歲月中所上演的一切，從卑南王到排灣族、馬卡道族、漢人的移民，滿清、日治到民國，今日大家所熟知的南迴公路，確有太多說也說不完的故事。

曙光中，走在枋寮的街上，四周一片闃靜，只有鄰近的海岸邊隱隱約約傳來陣陣的浪濤聲，一波接著一波，彷彿也輕輕拍打在心上。不遠處揹著背包的旅人，走在同樣的道路上，偶爾發出的輕笑，伴隨著腳底下細碎的足音，明明是來自不同國度，陌生的路過相逢，卻莫名地讓人倍感舒適而愜意。

看時間還早，沿街漫步，濛濛的空氣帶著一絲清冷，夾雜著些許獨屬於大海中的氣息，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海平面的天光漸漸變亮，雲彩變換、陽光綻放，恬靜的小鎮也似乎開始了忙碌的一天。

來到搭國光客運1778的枋寮站，搭車往大武。

轉到枋寮中興路上，遙看對街的公車轉運站，心裡不由得浮起2023年的一則「小小新聞」——「最後一班行駛在南迴公路上的1778國光客運即將停駛……」。

時光流轉，1935年當第一班公車在日本總督府交通局的經營下，「局營巴士」在重要的交通路段壽卡越嶺車道完工後，開始了屬於它的路線，那一刻「南迴」也就此寫下璀璨的一頁。後來，由台灣省公路局推出的金馬號，更將這段路推上高峰。當時，一批批人爭相登上車，不管是為了工作，或是渴望飽覽山海壯闊美麗風景的旅客，又或是出外的遊子，說起南迴公路，臉上總是不自覺笑著，然後再是五味雜陳地回憶起搭乘這段路的過往。

從屏東到台東，串連的不僅僅是兩地之間的交通往來，而是自古中央山脈橫亙在台灣東西兩邊之中的巨大阻隔。因此，在這裡高低縱橫的山脈蓊蓊鬱鬱遍布，也讓沿著磅礡大海築起的路，在繞行穿越的過程中，尤其是在經過海拔高度約500公尺的壽峠（壽卡）時，連續幾個大轉彎，上下陡坡的劇烈震盪，常使人不禁腸胃也跟著翻騰不已。

可偏偏在通往這段山路之前，行駛在屏東小鎮之際，伴隨著碧色如青的粼粼海水，椰子樹下的熱帶風情，路旁一攤攤洋溢著美味氣息的小吃，往往勾引起許多人的味蕾。即使已被人慎重再三提醒，或是早有過經驗，還是忍不住來自那最原始而純粹的誘惑，總是習慣性地掏出腰包，滿手的美食，然後邊吃邊吐、吐完再吃的悲慘過程。

想到這些日子，和當地人聊起的南迴公路，一幕幕生動又有趣的形容。跨越著馬路，遙看1778，不覺莞爾而笑。

從枋寮上車，沿途看見美景和人情

「枋寮的交通其實非常方便，有公車、有火車，特別像我們這裡匯集了眾多路線，可以到台東、高雄，還有屏東各個風景區。」走到對面與當地人同時也是在國光客運擔任服務人員的王筱婷打著招呼。長髮披肩的她，說話溫柔和婉，站在初起的陽光下，整個人也暖暖的。

早上8點半第一班開往大武的1778抵達之前，屏東客運還有幾輛開往墾丁的公車已陸續進站，王筱婷熟悉地上前指揮、打招呼，提醒人上車。一連串的作業後，再退回站內，小心避開停在路旁的車輛以及過往的路人，她說，真的很希望枋寮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公車轉運站。

「可以服務更多的旅客，更重要的是，這樣也會吸引更多人願意來這搭車，對枋寮也會有更多的認識，願意留下來，甚至多待幾個晚上。」提起自己的家鄉，王筱婷眉眼之間又多了幾分溫柔與笑意。

國光客運擔任服務人員的王筱婷，當客運車一靠近，總是熟悉地上前指揮、打招呼，提醒人上車。

相對於南台灣眾多知名的觀光景點而言，今日的枋寮就像靜靜佇立在歷史塵煙中的小鎮，蜿蜒在巷弄之間的古厝，紅磚牆上的花窗、精心雕鑿出的窗櫺，像在述說著它曾經不凡的過去。「枋寮街購料造船木匠屯聚之所也」，約300年前《鳳山縣志》中所寫的一句話，真實地反映出它當時的熱鬧與繁華。

枋寮早期俗稱為「枋仔樹」，到處長有茂密而繁盛的林木，一批又一批上好的良木吸引了來自大陸福州的移民，不管是在地開墾或是建築工事，日常所需的木材，都吸引了愈來愈多的人聚集到枋寮。直到康熙61年（西元1722年）的封山政策，減緩了發展的態勢。但，進入乾隆年間，枋寮又慢慢地重新活躍於歷史的舞台上。當時形成的街肆，名為「枋寮口街」，可說是南台灣最重要的貨物集散地之一。

船舶停靠，養殖業發達，清朝開拓的八條重要道路中，浸水營古道無疑是當時，也是直到今日最受矚目的存在。數百年之間，歷經時代的變遷，枋寮再次展現出強韌的生命力，尤其是樸實而恬淡的氛圍，山海環抱下的美麗，枋寮一步步地走出屬於她特有而具傳奇性的一面。

晨光下，王筱婷臉上壟罩層淡淡的笑意，她說著關於自己家鄉的點滴故事，強調自己知道的不多，但希望有愈來愈多的人懂得欣賞枋寮的美，為她留下腳步。「來我們這，最好能住幾天。」望著漸漸靠近的1778，她喃喃說著。

準時坐上車，環顧四周，人稱馬哥的馬顯榮咧開口微笑著。擔任司機已有30幾年，長期來往於東西部之間，他說，開車行駛在南迴公路上，是他最愉快的時光，也是他最喜歡的路線之一。「從鄉鎮到美麗的大海，再經山路，你看一路上的風景，多美！」

在金馬號盛行的年代中，尤其是1980年，來自於高雄或台東的人幾乎擠滿了整輛車。「那時候還沒有鐵路，這條公車路線真得很熱門，負責的司機就有7、8位，包括我，大多是來自台東的人。因此，我們常常開車開著，回到了台東，也就等於回到家。」

人稱馬哥的馬顯榮咧擔任司機已有30幾年。

他說，那時班次多，每天來來往往於兩地之間，很多都是熟面孔，大家一見面就像老朋友。正這麼說時，對向來車，手握方向盤的馬哥立即騰出一隻手打招呼，兩車交會之際，儘管透過車窗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他依舊是下意識點頭微笑。「開久了，大家都認識。」他解釋道。

從枋寮站出發後，穿過市中心不久，車行在筆直的台1線上，海天一色的明媚風光隨即帶來悠閒而舒暢的感受。望著窗外，海風徐徐，盎然的綠意、湛藍的天空映照下，一輛又一輛的自行車出現眼前。枋寮醫院、北勢寮、金榮路、福德宮等一站站過去，馬哥說，這段路幾乎不會有人上下車，直到內獅村口，有人按鈴下車。「他應該是當地人。」馬哥說。

車，緩緩靠向路邊站牌之際，滿眼的果樹也隨即進入眼簾，一叢叢長得枝葉繁茂而濃密，似乎也預見著即將盛產的水果。「對面就是我種植的芒果啦。」下車揮手道別的農人邊指著他辛苦大半個歲月的地方，便笑著說。

「他好像在別的地方也種有水果，不是只有芒果而已喔。」車子再次上路時，馬哥說，「常看到他。」

「對面就是我種植的芒果啦。」下車揮手道別的農人邊指邊笑著說。

寬敞路上車子不多，開闊的視野，讓人好像都融入在這海天一色的美麗景致中。「這條路可以一直通到墾丁，所以假日時常塞車。」馬哥說，從1991年底南迴鐵路正式通車後，以公車作為運輸工具的人也慢慢減少，連帶地也影響到1778的行駛。

「本來是可以一路開到台東車站，後來只到大武。」說到這，他輕嘆口氣，望向車窗外的目光也略為一黯。沒多久，車子進入枋山楓港，拉開窗，他指向前方說，「以前走這條路的人，很多都會在楓港下車吃飯，當時真的很熱鬧，那裡也因此聚集了不少美食小吃，尤其是『大陸小吃部』和經營『金馬飯店』的傅媽媽家常菜。」

他笑說，現在叫傅媽媽，但在過去南迴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中，她可是被暱稱為最美麗的金馬小姐。說到這，與一路奔向楓港外環道，大多開上立體高架橋的高速車不同，1778卻是繼續走在平面道路上。繞行楓港，馬哥與傅媽媽一如既往地打招呼，即使只是路過她仍是開心地笑著，彷彿數十年的光陰從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經營金馬飯店的傅媽媽。

途經必吃的大陸小吃部。

蜿蜒而上的公路凝聚過往回憶

楓港，今日即使不再有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但，對眾多在地人而言，「我們從小時候開始，只要吃飯聚餐，爸媽一定會騎著摩托車載我們去楓港，那裡就是有好多好吃的。」王筱婷說。

2005年中的一場颱風，海棠在當地造成了劇烈的損失，後來興建了楓港外環道。緊接著又開始南迴公路的改建計畫，將原本狹窄的山道拓寬，並興建隧道、高架橋，使得原本蜿蜒在高低山巒之間的公路，以更為筆直而寬敞的道路出現。從此，眾多用路人再也不用經過楓港。

「楓港人少了很多……以前這段路，尤其是假日到墾丁的車也大多會擠在這邊，現在比較不會了。」一個轉彎，沿著路，坡道開始緩步上升。楓港後，一路開向新路、丹路、依屯，路上漸次出現排灣族的圖騰，綠色山巒中低矮的房舍櫛比鱗次。

「這裡的部落雖然不大，但，街上都很乾淨，我常看到他們出來整理。」馬哥說，閒暇時他曾幾度造訪，順著主要道路旁的小山坡一路往上，俯瞰的風景極美。「不過，路不好開就是，很小。」他笑道。

隨著山勢蜿蜒而上，一路上幾乎看不到人車，靜謐的時光彷彿凝聚在這南台灣的一隅。來自台北的李同學卻興奮地與同在枋寮上車的乘客阿伯不斷說著話，問起這一路上的點點滴滴。李同學說他此行目的地是雙流，預計以一整天的時間走完裡面所有的步道，包括全長約3公里的環山步道以及沿山、帽子山步道。

「我想應該走得完吧！」李同學語氣也不禁高亢了起來，尤其當他聽見南迴公路在轉進雙流翻越壽卡這段路時，往往是東西部天氣的分界點。「看，快到了，前面出現藍天，那代表我可以順利走完今天的目標了。」他笑得燦爛。

馬哥說，迥異於其他公車，1778通常在假日時沒什麼人搭乘，平日卻總會聚集很多退休以及特地到「雙流國家森林遊樂區」的人。「他們多是專程搭1778，特地到雙流走步道，現在人比較少，可能是不知道我們還會繼續行駛到今（2024）年年中。」

來自台北的李同學開心與同車聊此行的目的地是雙流，想走訪裡面的步道。

說到這，馬哥流露出一絲不舍的神情。他說，自從南迴改完工後，走這段舊路的人車愈來愈少。「1778原本在去年底就要停駛，後來是太多人陳情說話了，因此延到今年……」數十年的歲月陪伴，風雨無阻的開車行駛在這段公路，來來往往的乘客中，有太多的情與故事，說也說不完。

曾經有輛載滿遊客的車，不小心滾落山崖後，只有一個人奇蹟般生還，後來他發願回來蓋了座廟。阿伯天天風雨無阻地搭車上山，只為延續「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遺願，替代前位開墾山林的人，繼續整理他所遺留下的美好桃花源地。

「年輕人不願意上山。老一輩的人習慣了他從小住到大的家鄉，或者喜歡住在山林的生活。可是等到老人家老了，他走了，地也荒廢了，曾經辛苦經營的地方慢慢地也會不見。」雙眼凝視著前方，馬哥緩緩說道。

李同學卻是滿臉笑意地下車，揮著手道別，大聲說著，自己就很愛山林、很愛走步道，所以這趟就是特地要來搭1778。日後只要有機會一定會再來，「這裡真的很漂亮！很值得！不要開車，一路搭車走步道，就很方便。」或許下一個目標就是海拔約800公尺左右，被列為小百岳之一的女乃山登山步道。

李同學的話讓馬哥臉上盡是燦爛，雙眼發亮。徒步健走的背包客，一台台賣力踩著自行車的人，甚至是風馳電掣而過的重型機車，在這時都成了他眼中最美風景的一部分。「不過，要是騎重型機車的人，大家在這都能遵守交通規則，都能打方向燈就更好了。」說到這，他忍不住一笑。

過了雙流，很快就到草埔，接著就是南迴改很重要的興建路段。首先，長達4.6公里的草埔隧道，從102年7月開始正式動工到108年完工，期間經歷的艱辛盡是許多人無法體會的漫長過程。「戰士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堅持、努力，排灣祖靈會眷顧奮鬥的勇士」曾經勉勵著當時所有參與工程人員的一段話，至今彷彿仍清楚迴盪在這片土地上。

站在南迴迂迴環繞的山路上，遙看對向的山頭，心中不禁浮起當日負責興建的工程人員所說過的話。台灣的地層結構複雜又破碎，每處都可能存在著極大的差異性，尤其是這裡主要分布的硬頁岩，稍微挖開，往往碰到的就是碎裂的岩層加上豐富的湧水。而且，瞬間湧出的水，一分鐘即可以達到27公噸之多，換言之就是相當於一輛大卡車的水量。

「十分驚人，又無法預期，因此每回帶人進去施工時，心裡都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負責監造的郭姓工程人員，當時他沈重的表情與無比慎重的語氣，即使時隔數年，今日仍歷歷在目。

而緊接著全長達4.84公里的安朔高架橋，跨越安朔溪後，沿其支流五福谷蜿蜒而上至草埔隧道口。遠望，猶如巨龍飛越於山巔之上，「藏橋於林」友善環境的設計概念，卻讓這座橋成了南迴公路上最美麗的一道風景。（延伸閱讀：一條公路承載許多人的感情，順著南迴改慢行停留台東）

全長達4.84公里的安朔高架橋，跨越安朔溪後，沿其支流五福谷蜿蜒而上至草埔隧道口。遠望，猶如巨龍飛越於山巔之上。

「記得當初施工時，因為招募了很多當地的阿美族人，而阿美族是最擅長於『吃草』的。他們驚喜地發現這周遭長有許許多多的黃藤，所以，只要一有空，他們就會去採擷黃藤，大家爭相取幼嫩的藤心來吃。」路經這段路時，同是阿美族的馬哥不覺開口說起這段往事。

南迴改的施工造就了許多的傳奇故事，在交通運輸上貢獻良多。而原來的南迴路段，車流量的大幅減少，卻也意外地使它成為眾多旅人的最愛。行經壽卡，繞行上下陡坡之中，幾度迴轉的過程，除了搭車沿途瀏覽秀麗的景致外，不少選擇徒步健行的人，更是愛上獨屬於這段路的靜謐與美好。

位在南迴公路沿線上的黃藤，以前數量很多。

愛好騎自行車，亦是深刻體驗到中央山脈的氣象萬千之美。即使是遇上瓢潑大雨，空氣中夾雜著濃重的霧氣，煙雨漫天，看不清眼前視線，卻仍止不住滿心的興奮，豎起拇指大讚說，壽卡真美！從山地管制檢查哨蛻變為「鐵馬驛站」，如今地處南迴公路最高點的壽卡已成中外知名的單車打卡點，吸引許多人特地前去朝聖。

過了壽峠（壽卡），車行已過了大半，陶然莊、歸田、森永、安朔、南興、尚武，最後抵達終點站大武。「這段路幾乎不會有人上下車。南迴改通車後，行經這條舊路的車輛愈來愈少，很多時候幾乎是沒有車。」馬哥說道。

因此，沿路常可看到揹著背包一路慢行的人，陡峭山崖邊也可發現憑欄遠眺壯闊海景的悠閒畫面，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作用。

不只是交通運輸更串連歲月點滴的公車

車，緩慢下山，不久車速漸停靠向山壁，坍塌的石塊顯示這裡正在施工。單向車道上，頭戴安全帽，臉繫著花巾的大姊，她手拿暫停的小紅旗，正專心等待著來自對講機的訊息，以便協助車子通過。馬哥一看，打開門微笑。「今天又是你開這段路喔！」熟悉的面孔，讓大姊率先笑了出來，開口招呼道。隨即她又解釋說，前些日子下大雨，山壁崩落，現在正在施工修復。

「等一下就可以通過了。」大姊態度十分親切。兩人短暫的寒暄，片刻，車子再次啟動。一個轉彎、一間屋子、一家小店鋪，路上的一切，馬哥都瞭若指掌。森永有家遠近馳名的野菜店，尚武近年來發展觀光有成，附近的海灘極美，也有推出手做美食小旅行，至於大武更是值得細細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