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豪雪之境，山形縣戶澤村的三天兩夜永續農村實境體驗，不向偏鄉命運低頭

談到日本東北地區的山形縣，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是「阿信」的故鄉？還是彷彿神隱少女電影場景的銀山溫泉？或者以賞樹冰聞名的藏王溫泉？

東北地區位於日本本州的東部，包括青森、山形、福島、秋田、宮城、岩手等6縣。日本品牌研究所「ブランド総合研究所」連續18年針對47個都道府縣進行「地區品牌大調查」，也是日本最大規模的消費者調查，2023年分析結果顯示，北海道連續15年被評為日本最具魅力的縣，競爭激烈下，東北地區以宮城第11名表現最好，山形來到第31名。

按面積計算，山形屬於日本第9大縣，人口數卻排名後段班，更別說其中位在最上郡的「戶澤村」，這個沒沒無聞的小村，僅約4000人居住，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15.3人，且多達半數為老年人。如果沒有概念，可以對比台灣同樣偏鄉的台南左鎮，人數差不多，但左鎮的人口密度還有戶澤村的3.6倍。不過看似垂垂老矣的農村，裡頭卻有著不願向偏鄉宿命低頭的生命力，正奮力領著小村往全新的方向前進。

特別豪雪地區，發現待挖掘的戶澤村

因為電視劇《阿信》及詩人松尾芭蕉的《奧之細道》作品而走紅的最上川，乘船體驗大河魅力，給旅人造訪戶澤村的理由，總長約220公里的最上川，是日本第七長河流，也是三大急流之一，在船運發達的江戶時代，最多曾有600艘船在河道上往返，交通與貿易皆仰賴最上川，也將山形的稻米、紅花（べにばな）、大豆等物產運往京都等他地販售。

山形縣近七成的土地面積為森林所覆蓋，地形優勢，再加上冬季的豪雪，多家滑雪場應運而生。非雪季時的山形以農業生產為主，農家比例約9.96％，主要生產稻米、櫻桃、西洋梨等作物，糧食自給率高達143％，是日本重要的糧倉之一。

戶澤村不在滑雪勝地的範圍內，務農人口達40%。面對嚴冬，「掃雪」是雪村的日常，在地人強調這裡可是「特別」豪雪地區，積雪速度極快，一晚就可累積一公尺高，「出門要先鏟雪一小時，到了工作地要再花一小時掃出一條雪路才能開工，下班回到家又得再鏟一次門前雪，想要出遠門旅遊，敦親睦鄰就很重要了。」地方的住宅、設施、馬路處處可見與雪共存的生活智慧。

從東京出發，搭乘新幹線約3.5小時車程的距離，再轉乘接駁半小時即可遁入農家料理與人情無限放送的戶澤村，體感上就像從台北搭火車來到台東，列車上同樣載著遊子的返鄉路、旅人想要休息放鬆的旅途。然而在日本國內，戶澤村並不是多數旅人追求好山好水，甚至是住上一晚的旅遊首選。

不只保種，「傳承蔬菜」品牌化經營

在山形，地方政府鼓勵種植水稻的農家，農閒時投入溫室或露天栽培蔬菜，確保不同季節都能有收入，也讓農業可持續性地多元生產。

在戶澤村最有名的便是「最上傳承蔬菜」，即是我們所熟悉的「原生種」。只要在1945年以前就存在於最上郡的特有蔬菜，至今農家仍持續栽培、留種，便會被最上郡政府認列登錄，目前有角川蕪菁、畑茄、最上紅蒜、里芋等33個傳承蔬菜品種。（延伸閱讀：坐田邊人力趕小鳥，台東金峰歐媽媽啟動小米保種任務，把失落的部落文化種回來）

驅車深入戶澤村農家，種植「米SAZUBE芋」的阿部清領著一行人前往他的產地與溫室寶庫，抓起袋子，大把裝進一顆顆里芋，想讓大家品嚐這肉質軟卻有層次的滋味，希望讓更多人投入傳承里芋的行列。

50歲返家務農，阿部清為了讓種芋可以順利過冬，早期冬季要挖芋穴、鋪米糠蓋被，如今已經有了溫室可以禦寒，但保種任務仍要面對極端氣候的挑戰，即使如此，他淡淡地笑說，只要有人說好吃，他每年都要種下芋頭。

趕在日落前，跟著另一位農夫田中悅夫來到被群山包圍的角川地區，這裡是生產蕪菁的大本營，在一大片肥沃的火山岩黑土裡，彎下腰以低視角探尋，便會發現肥厚果實微微從土壤裡探出淡粉色的訊息，田中悅夫輕巧地在農地跨越穿梭，一手小刀、一手以拔蘿蔔之姿，奮力一拉，不到三分鐘，手上早已滿滿豐收。

田中悅夫解釋，過去生活辛苦，居民將蕪菁當作過冬食糧之一，即使現在食材選擇很多，但這傳統的好味道應該被更多人認識。在行政單位協力之下，田中悅夫決定以此為事業，串聯其他農家組成「寺台農園」，有規模地復興角川蕪菁，並行銷至東京豐洲等地。

最上郡政府更進一步將最上傳承蔬菜建立品牌，透過設計標章、設置交流網站，也陸續吸引青農回鄉，為傳承蔬菜開發多元通路，並設計不同菜單，將重要的飲食文化推廣給社會大眾，讓消費者持續用荷包君遠端應援生產者投入物種保衛戰。

遊戲設計， SDGs永續目標需要有感體驗

面對戶澤村擁有如此豐富的自然生態與農業資源，卻不為旅人所青睞，長期投入最上郡田調的Breathe TOKYO共同創辦人謝琪薏感嘆，「戶澤村與山形縣其他地區同質性太高，多數人來到戶澤村大多只有坐船或路過而已。」因此Breathe TOKYO決定試著挖掘戶澤村的DNA，設計體驗行程，讓大家願意住下來，並深入與當地交流。

Breathe TOKYO自2021年開始，針對最上郡五個市村進行盤點整理，研究地方如何投入SDGs，例如蓋水壩維護自然環境、建設食品加工廠減少食品浪費並提高食材自給率等等，「要找到能完全區隔的因素非常困難，像傳承蔬菜，在山形其他地區也有，農業更是境內共同的產業。」因此他們決定以未來趨勢作為區隔點，聯合當地珍貴的農家與在地青年，融入擅長的遊戲學習設計，用適合這個世代的體驗形式重新包裝。

例如將永續指標項目以農村地圖形式，設計出「日神月步」主題桌遊，並開發成中文版本，讓台灣旅人也能輕鬆進入故事情境。

在刺激賽局中，玩家任何決定都會影響環境與後代的未來，這是遊戲設計者為桌遊加入的反轉橋段，「就像人生一樣，不同選擇造就不同結果，開放式結局讓每次體驗都能獲得驚喜和反思。」遊戲參與者反饋，徹底翻轉過去填鴨式背誦SDGs目標。在遊戲互動裡，了解地方在永續上做了哪些努力，最重要的是，遊戲後的分組討論與內化回顧，可以即時探討地方經驗，以及如何帶回自己的領域中嘗試實踐。

地方生態系時代來臨

隨著疫情開放，國際交流越發頻繁，擁有台灣人視角的Breathe TOKYO團隊成為台日、政府與民間仲接者的關鍵角色，聯手「戶澤村役場」公所單位、當地NPO法人團體「田舎体験塾 つのかわの里」，共同開啟「RURALing go share」計畫，解決過去單一市村接待旅客的問題，廣域串聯最上郡五市村的農民與農家民宿，除了系統化的管理外，也增加農食體驗的多元選擇，擴大旅客接待的量能。

2015年聯合國正式宣布SDGs永續發展目標，同年，日本也正式展開地方創生行動。今年，日本創生政策邁向第10年，從戶澤村一個小地方所展開的永續革命可以觀察到，多方結盟匯聚資源，利用既有的農業優勢、深耕永續議題，重新設計三天兩夜農業及農泊體驗，並加入地方SDGs原創桌遊新體驗，讓深度旅遊不只有上課聽故事，依舊保持彈性，必訪、必吃還是不能少，企圖對準台灣市場，吸引大專院校學生以及對地方創生、永續旅遊有興趣的產官學研前來感受戶澤村的地方魅力。

如今，日本農村已經做好打開國際市場的準備，有特色者在思考如何將體驗升級，特色不顯著者則嘗試從末端需求反推，試圖走出一條新路。反觀台灣的地方發展，是否具備永續發展的素養與共識？單打獨鬥已經行不通的時代，如何團結把餅做大？讓地方創生由內而外的自立、永續旅遊由外而內的支持，形成一個正向循環，是台灣368個鄉鎮下一階段要面對的課題與挑戰。

三天兩夜玩戶澤

午餐：新庄站拉麵店或餐廳

• 末広拉麵

日本最愛吃拉麵的地方在哪裡？答案就在山形市！來到山形絕對要試試這裡的拉麵如何擄獲在地人的味蕾。一家佇立在新庄街頭的「末広拉麵」，午間時刻一到，門口早已大排長龍，雞雜拉麵是初訪旅客無需猶豫的唯一指定，醬油湯底與雞內臟燉煮的香氣交融溫潤，咻咻大口吃麵，滿嘴油香是冬日裡的救贖。品嚐到後段，別忘了加點醋，讓湯底再升上新層次。

下午：戶澤村的自然風光

• 幻想森林

有「巨木之鄉」稱號的幻想森林，搭車沿著砂石林道顛簸約10分鐘便抵達森林入口，無痛登頂就能享受豐富林相，踏著被木塊屑鋪滿的小徑前行，一邊感受土地的彈性，信步深入這座大規模的天然杉木群裡，沿路如章魚般樹幹形狀的土湯杉相伴，暖陽穿越林梢緩緩灑落，若還能偶遇山嵐散步林間，那便是最大的幸運。

• 最上川乘船下游體驗

體驗乘船順流而下，聽著船夫哼唱，春季欣賞河道旁的山櫻花、夏季觀瀑兜風、秋季看紅楓與河面輝映、冬季還能一睹皚皚雪景。沿岸峭壁可捕獲多條瀑布，其中日本百大瀑布中的白絲瀑布也在這裡，細流涓涓，流淌至下方還有一座紅色鳥居（不動堂），是最上川的經典絕景。上船前別忘了在船番所展售中心買小點心與山形限定果汁，打開五感享受大河的自然文化。

入住：高見屋 紅（一泊二食）

位在最上川遊船下船處，草薙港附近的「高見屋 紅」，河景第一排，打開窗隨時可以眺望最上川景致，遊船後再到高見屋的大澡堂泡一下，暖呼呼的天然湯泉舒展身心，絕對是行程裡最「鬆」的一段，晚餐的會席料理，盡享山形時令稻米、蔬菜和豬肉等物產，啜飲一杯純米地酒，微醺之中窗外黑夜也醉人。

上午：戶澤村地方講堂

對於山形、對於戶澤村的了解有多少？透過桌上講堂一次報你知，穿插有趣的問答互動，讓這三天行程裡的景色、戶澤村的亮點特色一次掌握，地方小知識帶著走。

午餐：體驗製作蕎麥麵

從揉麵、擀麵、切麵到下水煮麵，親自完成一碗蕎麥麵的誕生！體驗過才知道美味的祕訣，要做出滑順又粗細合宜的蕎麥麵，專業的手藝與心意全都藏在厚工製程裡，無麩質的蕎麥麵，不僅要在一定的時間內完成，若在製程中麵條斷裂便不易修補，製作手法可是非常講究。下次點上一碗手工蕎麥麵，可要抱著崇敬職人之心，細嚼每口得來不易的蕎麥香。

下午：拜訪戶澤村農友與農事體驗

• 角川蕪菁 寺台農園 田中悅夫

在主幹道旁，一個急轉駛上狹窄的產業道路，迎來大片田園風景，山中大熊前腳剛走，一行人來到群山裡的產地，聽田中悅夫分享故事，再踏進黑土裡體驗採收角川蕪菁，那個被用來製成沙拉或醃漬物的本尊就在眼前，時間充裕的話，還可以參觀位於廢棄中學裡的萬能加工廠，過冬必備的良品蕨類、蕪菁的醃漬加工都在這裡完成。

• 甜椒 清水直也 

甜椒是戶澤村從十年前開始重點發展的農產之一，清水直也指著說明背板介紹著「甜椒」與「青椒」之間的身世之謎，以及自己在務農生活中如何投入永續行動。走進他以土耕栽培的有機溫室，豐富礦物質的土壤孕育出一串串鞭炮般或細長或短肥，青、紅、橘色的「椒們」，現場盲測試吃，清脆入口、肉質厚實，水果般的甘甜滋味或是椒味滿溢，都讓人驚豔。

入住：農家民宿（一泊二食）

• 民宿：FUKINOTOU田中

入住農家民宿絕對是來到戶澤村必要安排的行程，那些只能在電視節目、日劇甚至是卡通裡看到的場景一次滿足！住進像小丸子的家，晚上和家人一起圍桌吃日本家常菜，躲進和式被褥裡，打開暖氣，舒服地睡上一覺，早上再伴著廚房料理聲和飯菜聲醒來。

在FUKINOTOU田中進一夫婦身上，感受到滿滿人情與日式貼心都藏在互動細節中。飯桌上即使語言不通，但話題卻不停歇，彼此按著翻譯機分享所知所感，笑聲沒停過，睡前遞上一盞提燈，提醒入夜上洗手間要帶著，像家人一樣被好好照顧著。

女主人是幼兒園廚師擔當的たき子小姐，手藝絕佳，山菜漬物、通天果鑲肉、香菇包起司鮪魚、涼拌角川蕪菁等，還有剛炊好會發亮的艷姬（つや姫）新米，兩頓飯就能吃盡他方無法享受的家常美味。たき子還是當地的漬物名人，如果在產地不小心手滑購入的山菜果物，不知道怎麼吃又無法帶回台灣，交給她準沒錯，不僅現場教學，還能直接為晚餐加菜。

• 保存食文化體驗：製作納豆汁

納豆汁是戶澤村居民冬季裡重要的蛋白質來源，たき子小姐手把手帶著我們體驗製作，拿出超大根祖傳木杵，將納豆磨碎成泥狀，與山菜、蒟蒻、蘑菇、豆腐、味增一起烹煮，寒冷天氣來上一碗，既暖和又能立即補足營養，一改納豆給人味道濃烈的既定印象，即使是不敢吃納豆的人，也能細細品味湯裡的溫和豆香。

上午：沉浸式體驗永續發展目標

• Ruraling Go Share互動桌遊

每位遊戲參與者會被賦予一位神職角色，各自擁有不同的任務與能力，在地圖上模擬振興地方的想像，在追求硬體建設與軟體技術進步的同時，還需考慮全球暖化的關鍵影響，最後對應SDGs永續發展目標配分，以積分制與他組競賽。透過遊戲認識當地生活體驗，無痛學習地方SDGs。

• 分組討論發表並內化思考

從產地拜訪，到互動桌遊，參與者深入了解地方農村的課題後，分組討論嘗試為地方提案找解方，同時也反思自己生活的土地，有什麼可以借鏡學習，或是可以嘗試實踐的地方，讓旅程不只有好玩的體驗，而且可以留下一些思考，將收穫帶回台灣。

午餐：芋煮會

行程尾端，以日版「圍爐大會」作結再美好不過。芋煮是山形家戶經常出現的家常菜，以秋冬收穫的里芋為主要食材，加入牛肉、蒟蒻、大葱、菇類等一起入醬油湯底熬煮，如果要招待客人，食材就會越豐富，台灣人會到河邊烤肉，山形人則是會到河邊舉辦芋煮會，是和家人朋友相聚，或舉行運動會、大型活動會後，聯絡感情重要的宴會。

鋪上草蓆，大夥圍成圈分享這些天的心得感想，一大鍋香濃芋煮配上FUKINOTOU田中夫婦當天一早準備的三款風味飯糰，飯席尾聲，鍋底精華別忘了再加入咖哩、烏龍麵煨煮，又成新的一道料理，香氣逼人，只好無視飽到天靈蓋的肚皮直喊「我也要一碗！」這是居民最盛情溫暖的款待。

為了解決全球性氣候、經濟、社會問題等共同危機，聯合國制定了永續發展目標（SDGs）17項核心目標，各國正想方設法努力實踐中，也直接影響了各產業的發展。從觀光產業到個人旅行，和SDGs有何相關？要如何回應SDGs，打造更具意義和永續性的旅行方式？SDGs與永續旅遊的關聯性，如何結合兩者來實踐經濟、社會與環境的永續發展？台灣又有哪些實例？一次掌握。（延伸閱讀：SDGs與永續旅遊懶人包｜永續旅遊如何實踐SDGs？支持永續發展目標的台灣實例與旅行方式）

*本文作者：林君翰

核稿編輯：李佩書